为避免我们重蹈阿隆索·吉哈诺的覆辙,将幻想与现实搞混,塞万提斯在《堂吉诃德》里巧妙地运用了一种天才的文学手段:故事套故事。
“故事套故事”不是塞万提斯的发明。早在文学历史的最初就已经存在了。但在塞万提斯之前,它的目的都是将我们从一个故事情境带入另一个故事情境:
古埃及《韦斯特卡纸莎草》运用故事里的故事将我们从法老胡夫的朝堂带到第五王朝神奇而美妙的未来。
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运用故事里的故事将我们从阿育王时期芬芳的热带雨林带到俱卢国的火神庙中。
塞万提斯的创新是搭便车。他并不是将我们平稳地带进一个不同的环境,而是不断改写故事里的故事,让我们不断注意到转换,使我们意识到两种现实之间的界限,并且刺激我们思考:“一种更真实,一种更虚幻,是这样吗?”
塞万提斯这项发明最富戏剧性的例子出现在《堂吉诃德》的第二部,这部在1615年才付梓,其时距第一部的畅销已过去十年。呼应了实际的出版情况,堂吉诃德在第二部开头就被告知,他的第一部冒险正在附近的商店销售。堂吉诃德非常震惊,不过随即发现这是真的,他不断遇到从塞万提斯的书中读到他的故事的人们。
这是思维的切换,不仅是对堂吉诃德,对我们亦如此。一个虚构人物骑马游遍世界,而他的冒险故事又在这个世界里出版了。换言之,这个虚构人物正在真实的世界里骑马游历。那么,堂吉诃德是真实的吗?还是说这个真实世界是虚构的?我们的大脑来回思忖,仔细检视两种可能性,试图破解这个文本之谜。
突然间疑云密布,就在堂吉诃德东跑西颠的时候,他听说第一部的读者渴望读到更多关于他的故事,人们甚至开始自行编造续篇了。这对堂吉诃德来说像个玩笑。但伪造续集一事其实是真实存在的。1614年,在塞万提斯将第二部的手稿正式交给出版商的前一年,伪造的第二部书稿已经出版,作者以假名“阿隆索·费尔南德斯·德阿韦利亚内达”自称。
在1615年的续作里,塞万提斯抨击了这个冒名者的伪稿。当堂吉诃德意外发现伪造的续作时,他怒不可遏。“书更好,因为它们更真实。”他气愤地对想象中的随从说。
堂吉诃德决心揭穿那部伪作的真面目,于是他当机立断,要与伪造的第二部的情节割裂。在那段未经授权的情节中,堂吉诃德向东旅行至萨拉戈萨,这正是他在第一部结束时暗示的后续。而在真正的第二部中,堂吉诃德将要去往巴塞罗那。当他出现在那里时,每个人都会亲眼见证,从而明白另一个堂吉诃德是假的。
这是有史以来最令人眼花缭乱的文学转换之一:一个虚构人物要借由一部真正的小说在现实世界中亮相,以证实一部伪造小说是假的。
尽管这种思路转变异常复杂,它对我们大脑的效用却简洁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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