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十台黄缎的彩亭过后,便是数十台木器,这是两广总督瑞麟和粤海关监督崇礼办的差,桌椅几案,都用紫檀,打磨光滑,不加髹漆;尺寸当然特大,雕镂的花样非龙即凤,都与民间不同。只是木器之中,独独缺少一张床。有些人不免失望,因为早有传说,皇后陪嫁的是一张八宝象牙床,原来并无其事。然则皇后皇帝合卺,难道连张床都不用?
床自然是有的,当发妆奁的那一刻,四个特选的“结发命妇”,正在坤宁宫东暖阁铺喜床。床是早就在建宫的同时就安好了的,安在两根合抱不交的朱红大柱之间,其名为床,实在别成天地,里面有灯烛几案,一切房帏之内所需要的什物,都可以藏置在内。帐子本用黄缎,此时则换成红色。
那张“床”也可以说是一个间,所以没有床顶,只有雕花的横楣,悬一块红底黑字的匾,四个大字:“日升月恒”。西面朱红大柱下,置一具景泰蓝的大薰炉;东面柱旁,则是雪白的粉壁,悬着“顶天立地”的大条幅,画的是“金玉满堂”的牡丹。下置一张紫檀茶几,几上一对油灯,油中还加上蜂蜜,期望皇帝和皇后好得“蜜里调油”似的。
“铺床”的四位结发命妇,以跟荣禄一样,近一两年才走红的贝勒奕劻的夫人为首,都是按品大妆,由内务府从宫女特选的四名女官,襄助着奉行故事。四命妇各站一角,将一重重簇新的织锦褥子铺设整齐,然后从女官手里接过四柄镶玉如意,镇压在四面床角。接着,四名女官又捧进一件“龙凤同和”袍、一方“百子九凤”花样的红缎盖头,以及不脱龙凤、双喜、如意等等形态的珠玉头饰,用方绣凤黄袱包得整整齐齐,这是预备送到后邸,等吉期那天让皇后穿戴了上凤舆的。
四位命妇铺床的礼俗,到此告一段落。四名女官却还有一桩很特别的差使,这桩差使在她们四个人,一想起来就会脸红心跳,甚至手脚发冷。有时害臊,有时又觉得新奇,有时犯愁,也有时兴奋,嘀嘀咕咕好几天,这晚上的差使到了。
也不过天刚微黑,从内务府包衣眷属中选来的“精奇嬷嬷”,带着这四名临时加上官名,以做“司灯”、“司帐”、“司衾”、“司枕”的女官,到了养心殿向小李报到。
“全来了?”他笑嘻嘻地问。
“这不全来了吗?”精奇嬷嬷指着那四名女官一一报名。
小李逐一打量,燕瘦环肥,各有妙处,表情却都一样:微红着脸,尽量装出庄重的样子,借此掩饰尴尬的神色。
“你可都教会了没有?”小李问道,“到时候她们要是不会,那就糟了——万岁爷也不会!”
小李恃宠无忌,带着些开玩笑的意味,那精奇嬷嬷却不敢拿皇帝取笑,正色答道:“我可是尽心教了,不能不会。李大爷要不放心,你就问问她们。”
小李吐一吐舌头:“好家伙!侍候万岁爷的,我能瞎问吗?”他又补了一句:“再说,我也不会!”
等他走转身进去回话,那精奇嬷嬷望着他的背影,咕噜了一句:“什么不会!干脆说,你就叫不成!”
有个女官“噗哧”一声笑了,赶紧闭上嘴,绷住脸。于是精奇嬷嬷再一次叮嘱,不要害怕,可也不能轻狂,要顾到礼数。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别别扭扭,惹得皇帝不高兴。
她还在絮絮不断地教导,小李已经回了出来,传旨召见。精奇嬷嬷带领四名女官,进了西暖阁,行过大礼,奏陈姓名,随即退了出来。于是双扉紧闭,“司枕”的安枕,“司衾”的展衾,“司帐”的放帐子,最后“司灯”的灭了灯——四名女官就在黑头里现身说法,教导皇帝如何做个男人。
以此“教导”之功,那四名女官虽不曾做了凤凰,但确已飞上枝头,成了妃嫔中低等级的“常在”,另有一份远比宫女的待遇来得丰厚的“月例”。此生有没有再承雨露的恩幸,虽是渺茫之事,至少可以迁出与监狱相似的“永巷”,不再吃御膳房黑心厨子的腐臭饭食,也不必再受管辖太监的呵斥剥削,那就无异登仙了!
皇后当然也有人教导,就像民间闺女出阁那样,总是在上轿之前,由嫂子陪伴着,在枕上密语。到了十三那天,发完妆奁,皇后就得准备做新娘子了——吉期虽选定九月十五,仪典却从十三半夜里便已开始,太和殿前,陈设全副卤簿,丹陛大乐,先册封,后奉迎;十四寅初时分,皇帝御殿,亲阅册宝,册封皇后的制敕,是内阁所撰的一篇典雅堂皇的四六文,铸成金字,缀于玉版,由工部承制,报销了一千多两黄金。“皇后之宝”亦用赤金所铸,四寸四分高,一寸二分见方,交龙纽、满汉文,由礼部承制,也是报销了一千多两金子。
册封的使臣,仍旧是灵桂和徐桐,早已在丹墀东面待命,听得鸿胪寺的鸣赞官传宣,便由东阶登殿,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跪听宣制官传制——任何钦差,上谕必称“该大臣”,只有这样差使称呼格外客气:“卿等以礼册封”。等正使灵桂、副使徐桐受命下殿时,供奉玉册金宝的龙亭,便由鼓吹前导,抬出太和门,册封专使跟随而出,再后面就是校尉所牵的两匹马,要到大清门外,专使方能骑乘,直趋后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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