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当那边手榴弹爆炸时,他也没有惧怕。他已经感到,马上就会有短暂的休战,因为德国人还摸不清对手的实力时,不会纠缠太久。他们也需要分析局面,洗一下自己手里的牌,然后再重新布局出牌。四个朝他奔袭而来的德国人,果然很快就撤了回去,而且撤得迅速利落,他甚至都没能看清,是否打伤了他们中的哪一个。他们隐入了灌木丛,威吓性地放几枪,便没了动静,只留下水面上尚未散去的硝烟。
就这样赢得了几分钟的时间。说实话,今天的时间不该以分钟来计算,因为对援军已经不能抱有任何希望,但他们还是狠狠咬疼了对手,让他们尝到了苦头。这个地方德国佬轻易不会来第二次了,他们会在别的地方寻找突破口,很可能会去上游找,因为下游地带虽然水域宽阔,但两岸的峭壁却陡直地插入水面。这样看来,现在必须向右侧转移,为以防万一,自己的位置上只要留下一个姑娘守着就行……
可瓦斯科夫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全面部署,背后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回头一看,只见科梅利克娃急匆匆穿过灌木丛径直向他跑来。
“弯下腰啊!”
“快!丽塔!……”
丽塔出了什么事,菲多特·耶夫格拉费奇没有细问,可看到她的眼神,便猜到了。他一把抓起武器,赶在科梅利克娃之前就跑到了。
奥夏宁娜抽搐着坐在松树下,背靠树干。她时不时舔着灰色的嘴唇,使劲挤出一丝笑意。两只手交叉按住肚子,鲜血直往外涌。
“怎么受的伤?”瓦斯科夫实在问不出别的话。
“手榴弹……”
他扶着丽塔平躺下,抓住了她的手,可她却不愿意松开,怕疼。他只好轻轻推开她的手,他明白,这下完了……甚至都看不清伤势,一片血肉模糊,又是鲜血,又是破烂的军装,又是陷进肚子里的士兵皮带。
“纱布!”他大喊一声,“给我内衣!”
冉卡哆哆嗦嗦的双手扯开了自己的背囊,塞给他一件轻柔丝滑的……
“不要丝绸的!要亚麻的!……”
“没有……”
“咳,见鬼!”他慌忙扑向自己的背囊,想解开绳带。可带子却像故意作对,越解越紧。
“德国人,”丽塔动了动嘴唇,“德国人在哪儿?”
冉卡紧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抓起自动步枪,便朝岸边冲了过去,连头也没回。
准尉取出一件衬衫和一条衬裤,两卷备用绷带,便跑了回来。丽塔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着,可他没有听。他牙关紧咬,用小刀割开了军装、短裙和浸透鲜血的内衣。弹片斜穿进体内,击穿了肚子。灰紫色的内脏在发黑的血液下突突地颤动。他用衬衫捂住伤口,缠上了绷带。
“没关系,丽塔,没关系。弹片只是伤了表面,肠子没事。会长好的。”
这时岸边打来一梭子弹。身边又是一片击打声,树叶纷纷飘落,而瓦斯科夫只顾埋头包扎,纱布立刻渗出血来。
“快去。去那里……”丽塔艰难地说,“冉卡在那里……”
一梭子弹从身边擦过。这次子弹不是从头顶飞过,而是瞄准了他们,只不过没有打中。准尉一回头,掏出手枪,朝一闪而过的身影开了两枪。德国人已经过河了。
冉卡的自动步枪还在附近射击,还在撕咬敌人,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没入了树林。瓦斯科夫意识到,科梅利克娃正一边还击,一边把敌人往自己那里吸引。她引开了敌人,但并不是全部,只见一个破坏分子闪过,准尉又朝他开了一枪。该赶紧离开这里,把奥夏宁娜转移走,因为德国人就在身边晃动,每一秒都有可能成为生命的最后时刻。
他抱起丽塔,没有理会她咬破的灰色嘴唇在嚅动着说些什么。他想把步枪一起拿走,但做不到。他只好先跑进了灌木丛,可是每跑动一步,挂彩的左手便牙疼般阵阵胀痛,越来越没有力气。
行囊、步枪、大衣卷,还有冉卡那件被准尉扔到一边的内衣,都留在了松树下。内衣散发着青春气息,轻柔而又风情万种……
漂亮内衣是冉卡的弱点。她生性开朗爱笑,很多东西她可以满不在乎地放弃,唯独战争爆发前母亲送她的几套内衣,她却固执地塞进了军囊,一直随身带着。尽管她为此经常受到警告,被罚以额外执勤,以及各种当兵的躲都来不及的倒霉差事。
尤其是一套连体丝绸内衣,她喜爱得几乎疯狂。甚至连冉卡的父亲都看不下去,气呼呼地训斥她:
“喂,冉卡,这也太过分了吧。你这是要干吗?”
“去参加晚会!”冉卡骄傲地宣称,虽然她心里知道,父亲完全另有所指。
其实他们彼此十分了解。
“乖女儿,跟我去打野猪吗?”
“不行!”母亲吓坏了,“你疯了啊,带小女孩去打猎。”
“让她慢慢习惯嘛!”父亲笑了,“红军指挥官的女儿就应该天不怕地不怕。”
冉卡的确天不怕地不怕。她纵马驰骋,靶场练枪,跟随父亲埋伏猎捕野猪,驾着父亲的摩托车在兵营里撒欢。她在各种晚会上大跳吉卜赛舞和玛特奇什舞 ,随着吉他伴奏唱歌,和那些腰身勒成高脚酒杯一样的中尉们打情骂俏。她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左右逢源,但也只是消遣,并没有付出真情。
“冉卡,谢尔盖丘克中尉已经被你迷得丢了魂啦。他今天向我汇报,一开口竟然说:‘冉将军同志……’”
“别瞎说,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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