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母亲死了。平时本就心事重重的父亲,这下彻底变成了凶狠的野兽,喝起酒来没日没夜。而丽莎还是和以前一样,期待着明天,一到夜里便更加把房门锁得死死的,躲开父亲的那帮哥们儿。不过从那以后,明天就和这个八月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了一起。她一边听着墙那边醉醺醺的吆喝,一边无数次反复阅读那张揉出了破洞的小字条。
可是战争开始了,本想去城里的丽莎,只好参加了守备部队。她挖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战壕和反坦克工事,却被狡猾谨慎的德国人绕开了,自己反倒陷入了包围圈。突出重围后,又开始挖,每挖一次就往东面推进一点。直至深秋,她已经挖到了瓦尔代 ,喜欢上了防空部队,所以才来了171分流调度站……
丽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瓦斯科夫。当时他站在她们的队列前,不知所措地眨着睡意蒙眬的眼睛。她喜欢他坚毅的沉默寡言,农民特有的从容沉静,还有他身上男人踏实可靠的气质。所有女人都会被这种气质吸引,因为那是家庭温馨的可靠保障。可后来大家却把指挥官当成了笑料,还习以为常地以此活跃气氛。只有丽莎从不参与类似的玩笑,可当无所不知的基里亚诺娃哈哈笑称,准尉已经拜倒在千娇百媚的女房东裙下,丽莎才蓦地爆发了:
“这是胡扯!没那回事儿!……”
“你爱上他啦!”基里亚诺娃兴奋异常地惊叹,“姑娘们呐,我们的布里奇金娜丢了魂啦!被军官勾走了魂呀!”
“可怜的丽莎呀!”古尔维奇附和着大声叹了口气。
大家立刻七嘴八舌热闹起来,哄堂大笑,而丽莎却大哭起来,跑进了树林。她独自一人坐在树墩上流眼泪,直到丽塔·奥夏宁娜跑来找到了她。
“嗨,你怎么啦,小傻妞?生活就该简单些。简单些,明白吗?”
丽莎一直被羞怯压抑得几乎窒息,而准尉则整天忙得喘不过气,要不是这次任务,他们两人的视线几乎不可能相遇。所以此刻,丽莎欢快地飞奔在丛林里,就像长了翅膀。
“以后我们俩一起唱,丽莎维塔。”准尉说,“完成这次战斗任务,我们就一起唱……”
丽莎想着他说的话,笑容在脸上绽放。心底那股强大而又模糊的情感她羞于触及,偶尔克制不住在心中萌动时,便会将她丰满的脸颊烧得通红。她满脑子全是他,很快便把那棵当作记号的松树甩到了脑后,等来到沼泽边才想起了拐棍的事情,可已经不想再回去拿了。四周被风吹倒的断木、枯树和枯枝散落一地,丽莎迅速找了一根趁手的杆子。
踏入稀软的泥淖前,她凝神倾听了片刻,接着便老练地脱去了短裙。她把短裙系到杆子的顶端,仔仔细细地把军装掖进腰带,再勒紧浅蓝色的军用紧腿裤,便跨进了沼泽。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前面拨开稀泥领路了。稀稠的泥浆裹住了大腿,沉重地拖住她,丽莎喘着粗气,扭动着身体,艰难地朝前挪动。每走一步,她都觉得快要被冰冷的水冻僵,可视线始终不敢离开岛上那两棵松树。
但是不论稀泥、寒冷还是脚底活生生宛如会呼吸的土壤,都不足以让她感到恐惧。遍布全身的孤独感才是真正的恐惧来源,还有来自地狱般的死寂,在褐色的沼泽上空挥之不去。丽莎感受到了几近动物本能的惧怕,每向前挪一步,这种惧怕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加在内心积聚起来。她浑身凄凉而又无助地颤抖,不敢回头看,生怕做出多余的动作,甚至不敢大声出气。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到的。她慢慢匍匐着爬上了小岛,一头埋进腐臭的草地里,痛哭起来。她抽抽搭搭,胖胖的脸上挂满泪水,寒冷、孤独感和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的恐惧感让她浑身发抖。
她突然一跃而起,脸上已经不再流泪。鼻子用力吸着气,穿过了小岛,盯准了前行的方向,顾不上喘息一会儿,顾不上平复心情,也顾不上振作士气,便跨进了泥潭。
一开始水并不深,丽莎趁机喘息片刻,甚至心情也好了起来。就剩最后一点路了,不管这段路有多难走,前面就是旱地啦,是坚硬、亲如骨肉的土地,长满了青草和树木。丽莎已经开始考虑,去哪里找个地方涮洗干净。她一边回想来时遇到的水塘和深坑,一边想着是不是把衣服也一起洗了,或者干脆回到分流调度站再说。前方剩下的路实在不值一提,每一个拐弯的地方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她满心欢喜地计算着,还有一到一个半小时就能跑回驻地了。
越来越难以前行,泥浆已经漫到了膝盖,但每次向前纵身一扑,对岸就离得更近一些,丽莎甚至已经清晰地看到了树墩的裂纹。准尉就是从那个树墩上纵身跳进沼泽的。他跃起的姿势非常笨拙,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不觉又想起瓦斯科夫,丽莎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要一起唱歌,等到指挥官完成战斗任务,回到分流调度站后,他们一定要一起唱。不过她必须略施小计,想办法傍晚时分把他骗出来,骗到树林里。到那时候……倒要看看,谁更厉害,是她,还是女房东。那女人不就是占了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优势吗,还能有其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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