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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宁

抵家,母睹姝丽,惊问为谁。生以“姨女”对。母曰:“前吴郎与儿言者,诈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问女。女曰:“我非母出,父为秦氏。没时,儿在褓[5]中,不能记忆。”母曰:“我一姊适秦氏,良确。然殂谢 [58]已久,那得复存?”因审诘面庞志赘 [59],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复存?”疑虑间,吴生至,女避入室。吴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婴宁耶?”生然之。吴亟称怪事。问所自知。吴曰:“秦家姑去世后,姑丈鳏 [60]居,祟于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婴宁,绷卧床上,家人皆见之。姑丈殁,狐犹时来。后求天师 [61]符,粘壁间,狐遂携女去。将勿此耶?”彼此疑参 [62],但闻室中吃吃,皆婴宁笑声。母曰:“此女亦太憨生 [63]。”吴请面之。母入室,女犹浓笑不顾。母促令出,始极力忍笑,又面壁移时,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声大笑。满室妇女,为之粲然 [64]。吴请往觇其异,就便执柯。寻至村所,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吴忆姑葬处仿佛 [65]不远,然坟垄湮没,莫可辨识,诧叹而返。母疑其为鬼。入告吴言,女略无骇意;又吊其无家,亦殊无悲意:孜孜 [66]憨笑而已。众莫之测。母令与少女同寝止,昧爽即来省问。操女红 [67],精巧绝伦 [68]。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母择吉将为合卺,而终恐为鬼物,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至日,使华妆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遂罢。生以其憨痴,恐漏泄房中隐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语。每值母忧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过,恐遭鞭楚,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而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 [69];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无非花者。

庭后有木香一架,故邻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时遇见,辄呵之,女卒 [70]不改。一日,西人子 [71]见之,凝注倾倒 [72]。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谓女意已属 [73],心益荡。女指墙底,笑而下。西人子谓示约处,大悦。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则阴如锥刺,痛彻于心,大号而踣。细视,非女,则一枯木卧墙边,所接乃水淋窍也。邻父闻声,急奔研问。呻而不言。妻来,始以实告。爇火烛窍,见中有巨蝎,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杀之。负子至家,半夜寻卒。邻人讼生,讦 [74]发婴宁妖异。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笃行士,谓邻翁讼诬,将杖 [75]责之,生为乞免,逐释而出。母谓女曰:“憨狂尔尔,蚤 [76]知过喜而伏忧也。邑令神明,幸不牵累;设鹘突 [77]官宰,必逮妇女质公堂,我儿何颜见戚里?”女正色,矢不复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须有时。”而女由是竟不复笑。虽故逗,亦终不笑;然竟日未尝有戚容。

一夕,对生零涕。异之。女哽咽曰:“曩以相从日浅,言之恐致骇怪;今日察姑及郎,皆过爱无有异心,直告或无妨乎?妾本狐产。母临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余年,始有今日。妾又无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无人怜而合厝 [78]之,九泉 [79]辄为悼恨。君倘不惜烦费,使地下人消此怨恫 [80],庶养女者不忍溺弃 [81]。”生诺之。然虑坟冢迷于荒草。女但言:“无虑。”刻日夫妻舆榇 [82]而往。女于荒烟错楚 [83]中,指示墓处,果得媪尸,肤革犹存。女抚哭哀痛。舁归,寻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梦媪来称谢,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见之,嘱勿惊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阳气胜,何能久居。”生问小荣。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视 [84]妾。每摄 [85]饵相哺,故德之常不去心。昨问母,云已嫁之。”由是岁值寒食 [86],夫妻登秦墓,拜扫无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 [87]云。

异史氏曰:“观其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者,而墙下恶作剧 [88],其黠孰甚焉!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殆隐于笑 [89]者矣。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则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忧 [90],并无颜色矣;若解语花 [91],正嫌其作态 [92]耳。”

[1] (yīn)籍:垫褥,坐席。后文其他篇里“茵蓐”、“ 褥”,义同。

[2] (jiào)声:高响的答应声音。

[3] (chēn)目:怒目,瞪着眼睛。

[4] (zùn):按,捏。

[5]褓:包裹婴孩的衣被,这里“在褓中”,指婴儿时代。下文“绷”(同 ),义同“褓”。

[1]聘:指订婚。封建风俗,订婚时男家要向女家致送聘礼,就是“纳征”(古婚礼节目之一)的意思。后来就以“聘”为订婚的代词。

[2]夭:早死。后文《聂小倩》篇“夭殂”,《伍秋月》篇“夭殁”,《小谢》篇“夭殒”,义同。

[3]求凰:求妻的代词。故事传说:汉司马相如作《琴歌》挑动卓文君,中有“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的句子。见《琴集》。

[4]未就:还没有成功。

[5]拈:轻巧地拿着、捏着。

[6]笑容可掬:“掬”,两手捧着的意思。“笑容可掬”,形容满脸的笑,好像可以用手捧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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