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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萝公主云萝公主

生每以所嘱告亲友。果有侯氏女,生有疣赘。侯贱而行恶,众咸不齿,生竟媒定焉。大器十七岁及第,娶云氏,夫妻皆孝友。父钟爱之。可弃渐长,不喜读,辄偷与无赖博赌,恒盗物偿戏债[753]。父怒,挞之,卒不改。相戒提防,不使有所得。遂夜出,小为穿窬[754]。为主所觉,缚送邑宰。宰审其姓氏,以名刺送之归。父兄共絷之,楚掠惨棘[755],几于绝气。兄代哀免,始释之。父忿恚得疾,食锐减。乃为二子立析产书,楼阁沃田,尽归大器。可弃怨怒,夜持刀入室,将杀兄,误中嫂。先是,主有遗袴,绝轻耎,云拾作寝衣。可弃斫之,火星四射,大惧奔出。父知,病益剧,数月寻卒。可弃闻父死,始归。兄善视之,而可弃益肆。年馀,所分田产略尽,赴郡讼兄。官审知其人,斥逐之。兄弟之好遂绝。又逾年,可弃二十有三,侯女十五矣。兄忆母言,欲急为完婚。召至家,除佳宅与居;迎妇入门,以父遗良田,悉登籍交之[756],曰:“数顷薄产,为若蒙死守之[757],今悉相付。吾弟无行,寸草与之,皆弃也。此后成败,在于新妇:能令改行,无忧冻馁;不然,兄亦不能填无底壑也[758]。”侯虽小家女,然固慧丽,可弃雅畏爱之,所言无敢违。每出,限以晷刻;过期,则诟厉不与饮食。可弃以此少敛。年馀,生一子。妇曰:“我以后无求于人矣。膏腴数顷,母子何患不温饱?无夫焉,亦可也。”会可弃盗粟出赌,妇知之,弯弓于门以拒之[759]。大惧,避去。窥妇入,逡巡亦入。妇操刀起。可弃反奔,妇逐斫之,断幅伤臀,血沾袜履。忿极,往诉兄,兄不礼焉,冤惭而去。过宿复至,跪嫂哀泣,乞求先容于妇,妇决绝不纳。可弃怒,将往杀妇,兄不语。可弃忿起,操戈直出。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之。俟其去,乃曰:“彼固作此态,实不敢归也。”使人觇之,已入家门。兄始色动,将奔赴之,而可弃已坌息入[760]。盖可弃入家,妇方弄儿,望见之,掷儿床上,觅得厨刀;可弃惧,曳戈反走,妇逐出门外始返。兄已得其情,故诘之。可弃不言,惟向隅泣,目尽肿。兄怜之,亲率之去,妇乃内之。俟兄出,罚使长跪,要以重誓[761],而后以瓦盆赐之食。自此改行为善。妇持筹握算,日致丰盈,可弃仰成而已[762]。后年七旬,子孙满前,妇犹时捋白须,使膝行焉。

异史氏曰:“悍妻妒妇,遭之者如疽附于骨[763],死而后已,岂不毒哉!然砒、附,天下之至毒也[764],苟得其用,瞑眩大瘳[765],非参、苓所能及矣[766]。而非仙人洞见脏腑[767],又乌敢以毒药贻子孙哉!”

章丘李孝廉善迁[768],少倜傥不泥[769],丝竹词曲之属皆精之。两兄皆登甲榜[770],而孝廉益佻脱。娶夫人谢,稍稍禁制之。遂亡去,三年不返,遍觅不得。后得之临清勾栏中[771]。家人入,见其南向坐,少姬十数左右侍,盖皆学音艺而拜门墙者也。临行,积衣累笥,悉诸妓所贻。既归,夫人闭置一室,投书满案。以长绳絷榻足,引其端自棂内出,贯以巨铃,系诸厨下。凡有所需,则蹑绳;绳动铃响,则应之。夫人躬设典肆[772],垂帘纳物而估其直[773];左持筹,右握管[774];老仆供奔走而已:由此居积致富。每耻不及诸姒贵[775]。锢闭三年,而孝廉捷。喜曰:“三卵两成[776],吾以汝为矣[777],今亦尔耶?”

又,耿进士崧生,亦章丘人。夫人每以绩火佐读[778]:绩者不辍,读者不敢息也。或朋旧相诣,辄窃听之:论文则瀹茗作黍;若恣谐谑,则恶声逐客矣。每试得平等[779],不敢入室门;超等,始笑逆之。设帐得金[780],悉内献,丝毫不敢隐匿。故东主馈遗,恒面较锱铢。人或非笑之,而不知其销算良难也。后为妇翁延教内弟。是年游泮,翁谢仪十金。耿受榼返金。夫人知之曰:“彼虽周亲[781],然舌耕谓何也[782]?”追之返而受之。耿不敢争,而心终歉焉,思暗偿之。于是每岁馆金,皆短其数以报夫人。积二年馀,得如干数。忽梦一人告之曰:“明日登高,金数即满。”次日,试一临眺,果拾遗金,恰符缺数,遂偿岳。后成进士,夫人犹呵谴之。耿曰:“今一行作吏[783],何得复尔?”夫人曰:“谚云:‘水长则船亦高。’即为宰相,宁便大耶?”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缺文据铸雪斋抄本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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