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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无病

既闻儿死妾遁,抚膺大悲。语侵妇,妇反唇相稽[731]。孙忿,出白刃;婢妪遮救,不得近,遥掷之。刀脊中额,额破血流,披发嗥叫而出,将以奔告其家。孙捉还,杖挞无数,衣皆若缕,伤痛不可转侧。孙命舁诸房中护之,将待其瘥而后出之[732]。妇兄弟闻之,怒,率多骑登门;孙亦集健仆械御之。两相叫骂,竟日始散。王未快意,讼之。孙捍卫入城[733],自诣质审[734],诉妇恶状。宰不能屈,送广文惩戒以悦王[735]。广文朱先生,世家子,刚正不阿。廉得情[736],怒曰:“堂上公以我为天下之龌龊教官,勒索伤天害理之钱,以吮人痈痔者耶[737]!此等乞丐相,我所不能!”竟不受命。孙公然归。王无奈之,乃示意朋好,为之调停,欲生谢过其家。孙不肯,十反不能决。妇创渐平,欲出之,又恐王氏不受,因循而安之。妾亡子死,夙夜伤心,思得乳媪,一问其情。因忆无病言“逃于杨”,近村有杨家疃,疑其在是;往问之,并无知者。或言五十里外有杨谷,遣骑诣讯,果得之。儿渐平复;相见各喜,载与俱归。儿望见父,噭然大啼,孙亦泪下。妇闻儿尚存,盛气奔出,将致诮骂。儿方啼,开目见妇,惊投父怀,若求藏匿。抱而视之,气已绝矣。急呼之,移时始苏。孙恚曰:“不知如何酷虐,遂使吾儿至此!”乃立离婚书,送妇归。王果不受,又舁还孙。孙不得已,父子别居一院,不与妇通。乳媪乃备述无病情状,孙始悟其为鬼。感其义,葬其衣履,题碑曰“鬼妻吕无病之墓”。无何,妇产一男,交手于项而死之。孙益忿,复出妇;王又舁还之。孙乃具状,控诸上台[738],皆以天官故,置不理。后天官卒,孙控不已,乃判令大归[739]。孙由此不复娶,纳婢焉。

妇既归,悍名噪甚,三四年无问名者。妇顿悔,而已不可复挽。有孙家旧媪,适至其家。妇优待之,对之流涕;揣其情,似念故夫。媪归告孙,孙笑置之。又年馀,妇母又卒,孤无所依,诸娣姒颇厌嫉之[740];妇益失所,日辄涕零。一贫士丧偶,兄议厚其奁妆而遣之,妇不肯。每阴托往来者致意孙,泣告以悔,孙不听。一日,妇率一婢,窃驴跨之,竟奔孙。孙方自内出,迎跪阶下,泣不可止。孙欲去之,妇牵衣复跪之。孙固辞曰:“如复相聚,常无间言则已耳[741];一朝有他,汝兄弟如虎狼,再求离[742],岂可复得!”妇曰:“妾窃奔而来,万无还理。留则留之,否则死之!且妾自二十一岁从君,二十三岁被出,诚有十分恶,宁无一分情?”乃脱一腕钏,并两足而束之,袖覆其上,曰:“此时香火之誓[743],君宁不忆之耶?”孙乃荧眦欲泪[744],使人挽扶入室;而犹疑王氏诈谖[745],欲得其兄弟一言为证据。妇曰:“妾私出,何颜复求兄弟?如不相信,妾藏有死具在此,请断指以自明。”遂于腰间出利刃,就床边伸左手一指断之,血溢如涌。孙大骇,急为束裹。妇容色痛变,而更不呻吟,笑曰:“妾今日黄粱之梦已醒[746],特借斗室为出家计,何用相猜?”孙乃使子及妾另居一所[747],而己朝夕往来于两间。又日求良药医指创[748],月馀寻愈。妇由此不茹荤酒,闭户诵佛而已。居久,见家政废弛,谓孙曰:“妾此来,本欲置他事于不问;今见如此用度,恐子孙有饿莩者矣[749]。无已,再腆颜一经纪之[750]。”乃集婢媪,按日责其绩织。家人以其自投也,慢之,窃相诮讪,妇若不闻。既而课工[751],惰者鞭挞不贷,众始惧之。又垂帘课主计仆[752],综理微密。孙乃大喜,使儿及妾皆朝见之。阿坚已九岁,妇加意温恤,朝入塾,常留甘饵以待其归;儿亦渐亲爱之。一日,儿以石投雀,妇适过,中颅而仆,逾刻不语。孙大怒,挞儿。妇苏,力止之,且喜曰:“妾昔虐儿,中心每不自释,今幸销一罪案矣。”孙益嬖爱之,妇每拒,使就妾宿。居数年,屡产屡殇,曰:“此昔日杀儿之报也。”阿坚既娶,遂以外事委儿,内事委媳。一日曰:“妾某日当死。”孙不信。妇自理葬具,至日,更衣入棺而卒。颜色如生,异香满室;既殓,香始渐灭。

异史氏曰:“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753]。毛嫱、西施,焉知非自爱之者美之乎[754]?然不遭悍妒,其贤不彰,几令人与嗜痂者并笑矣[755]。至锦屏之人[756],其夙根原厚[757],故豁然一悟,立证菩提[758];若地狱道中[759],皆富贵而不经艰难者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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