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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七郎

会武初度[247],宾从烦多,夜舍屦满[248]。武偕七郎卧斗室中,三仆即床下藉刍藁。二更向尽,诸仆皆睡去,两人犹刺刺语[249]。七郎佩刀挂壁间,忽自腾出匣数寸许[250],铮铮作响,光闪烁如电。武惊起。七郎亦起,问:“床下卧者何人?”武答:“皆厮仆。”七郎曰:“此中必有恶人。”武问故,七郎曰:“此刀购诸异国,杀人未尝濡缕[251]。迄今佩三世矣。决首至千计[252],尚如新发于硎[253]。见恶人则鸣跃,当去杀人不远矣。公子宜亲君子,远小人,或万一可免。”武颔之。七郎终不乐,辗转床席。武曰:“灾祥数耳,何忧之深?”七郎曰:“我诸无恐怖,徒以有老母在。”武曰:“何遽至此?”七郎曰:“无则便佳。”盖床下三人:一为林儿,是老弥子[254],能得主人欢;一僮仆,年十二三,武所常役者;一李应,最拗拙,每因细事与公子裂眼争,武恒怒之。当夜默念,疑必此人。诘旦,唤至,善言绝令去。武长子绅,娶王氏。一日,武他出,留林儿居守。斋中菊花方灿。新妇意翁出,斋庭当寂,自诣摘菊。林儿突出勾戏。妇欲遁,林儿强挟入室。妇啼拒,色变声嘶。绅奔入,林儿始释手逃去。武归闻之,怒觅林儿,竟已不知所之。过二三日,始知其投身某御史家。某官都中,家务皆委决于弟。武以同袍义[255],致书索林儿,某弟竟置不发。武益恚,质词邑宰[256]。勾牒虽出[257],而隶不捕,官亦不问。武方愤怒,适七郎至。武曰:“君言验矣。”因与告愬。七郎颜色惨变,终无一语,即径去。武嘱干仆逻察林儿[258]。林儿夜归,为逻者所获,执见武。武掠楚之。林儿语侵武。武叔恒,故长者,恐侄暴怒致祸,劝不如治以官法。武从之,絷赴公庭。而御史家刺书邮至[259];宰释林儿,付纪纲以去[260]。林儿意益肆,倡言丛众中[261],诬主人妇与私。武无奈之,忿塞欲死。驰登御史门,俯仰叫骂[262]。里舍慰劝令归。逾夜,忽有家人白:“林儿被人脔割[263],抛尸旷野间。”武惊喜,意稍得伸。俄闻御史家讼其叔侄,遂偕叔赴质。宰不听辨,欲笞恒。武抗声曰:“杀人莫须有[264]!至辱詈搢绅,则生实为之,无与叔事。”宰置不闻。武裂眦欲上,群役禁捽之。操杖隶皆绅家走狗[265],恒又老耄,数未半[266],奄然已死。宰见武叔垂毙,亦不复究。武号且骂,宰亦若弗闻也者。遂舁叔归,哀愤无所为计。因思欲得七郎谋,而七郎更不一吊问[267]。窃自念:待七郎不薄,何遽如行路人?亦疑杀林儿必七郎。转念:果尔,胡得不谋?于是遣人探索其家,至则扃寂然,邻人并不知耗。一日,某弟方在内廨[268],与宰关说。值晨进薪水[269],忽一樵人至前,释担抽利刃,直奔之。某惶急,以手格刃[270],刃落断腕;又一刀,始决其首。宰大惊,窜去。樵人犹张皇四顾。诸役吏急阖署门,操杖疾呼。樵人乃自刭死。纷纷集认,识者知为田七郎也。宰惊定,始出复验。见七郎僵卧血泊中,手犹握刃。方停盖审视,尸忽崛然跃起,竟决宰首,已而复踣。衙官捕其母、子,则亡去已数日矣。武闻七郎死,驰哭尽哀。咸谓其主使七郎。武破产夤缘当路[271],始得免。七郎尸弃原野三十馀日,禽犬环守之。武取而厚葬。其子流寓于登[272],变姓为佟。起行伍,以功至同知将军[273]。归辽,武已八十馀,乃指示其父墓焉。

异史氏曰:“一钱不轻受,正一饭不敢忘者也[274]。贤哉母乎!七郎者,愤未尽雪,死犹伸之,抑何其神?使荆卿能尔[275],则千载无遗恨矣。苟有其人,可以补天网之漏[276];世道茫茫,恨七郎少也[277]。悲夫!”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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