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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刹海市

未几,果有踵门寄资者,遂与装资入船。船容数十人,平底高栏。十人摇橹,激水如箭。凡三日,遥见水云幌漾之中,楼阁层叠;贸迁之舟[145],纷集如蚁。少时,抵城下。视墙上砖,皆长与人等。敌楼高接云汉[146]。维舟而入,见市上所陈,奇珍异宝,光明射目,多人世所无。一少年乘骏马来,市人尽奔避,云是“东洋三世子”[147]。世子过,目生曰:“此非异域人?”即有前马者来诘乡籍[148]。生揖道左,具展邦族[149]。世子喜曰:“既蒙辱临,缘分不浅!”于是授生骑,请与连辔。乃出西城。方至岛岸,所骑嘶跃入水。生大骇失声。则见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宫殿,玳瑁为梁[150],鲂鳞作瓦;四壁晶明,鉴影炫目。下马揖入。仰视龙君在上,世子启奏:“臣游市廛,得中华贤士,引见大王。”生前拜舞[151]。龙君乃言:“先生文学士,必能衙官屈、宋[152]。欲烦椽笔赋‘海市’[153],幸无吝珠玉[154]。”生稽首受命。授以水精之砚[155],龙鬣之毫[156],纸光似雪,墨气如兰。生立成千馀言,献殿上。龙君击节曰[157]:“先生雄才,有光水国矣!”遂集诸龙族,宴集采霞宫。酒炙数行,龙君执爵而向客曰:“寡人所怜女,未有良匹,愿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离席愧荷[158],唯唯而已。龙君顾左右语。无何,宫人数辈,扶女郎出。珮环声动[159],鼓吹暴作。拜竟,睨之,实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时酒罢,双鬟挑画灯[160],导生入副宫[161]。女浓妆坐伺。珊瑚之床,饰以八宝[162];帐外流苏[163],缀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耎。天方曙,则雏女妖鬟,奔入满侧。生起,趋出朝谢。拜为驸马都尉[164]。以其赋驰传诸海。诸海龙君,皆耑员来贺[165];争折简招驸马饮。生衣绣裳,驾青虬[166],呵殿而出[167]。武士数十骑,背雕弧[168],荷白棓[169],晃耀填拥。马上弹筝[170],车中奏玉[171]。三日间,遍历诸海。由是“龙媒”之名,噪于四海。宫中有玉树一株,围可合抱;本莹澈,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黄色,稍细于臂;叶类碧玉,厚一钱许,细碎有浓阴。常与女啸咏其下。花开满树,状类薝蔔[172]。每一瓣落,锵然作响。拾视之,如赤瑙雕镂[173],光明可爱。时有异鸟来鸣,毛金碧色,尾长于身,声等哀玉[174],恻人肺腑。生闻之,辄念乡土。因谓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间阻[175],每一念及,涕膺汗背[176]。卿能从我归乎?”女曰:“仙尘路隔[177],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鱼水之爱[178],夺膝下之欢[179]。容徐谋之。”生闻之,涕不自禁。女亦叹曰:“此势之不能两全者也!”明日,生自外归。龙君曰:“闻都尉有故土之思,诘旦趣装,可乎?”生谢曰:“逆旅孤臣,过蒙优宠,衔报之诚[180],结于肺肝。容暂归省,当图复聚耳。”入暮,女置酒话别。生订后会。女曰:“情缘尽矣。”生大悲,女曰:“归养双亲,见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犹旦暮耳,何用作儿女哀泣?此后妾为君贞[181],君为妾义[182],两地同心,即伉俪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谓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虑中馈乏人[183],纳婢可耳[184]。更有一事相嘱:自奉衣裳[185],似有佳朕[186],烦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龙宫;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为信[187]。生在罗刹国所得赤玉莲花一对,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后四月八日,君当泛舟南岛,还君体胤[188]。”女以鱼革为囊,实以珠宝,授生曰:“珍藏之,数世吃著不尽也。”天微明,王设祖帐[189],馈遗甚丰。生拜别出宫。女乘白羊车,送诸海涘[190]。生上岸下马。女致声珍重,回车便去,少顷便远。海出复合,不可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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