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一读就上瘾的明朝史(共三册)

14 污名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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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名由来

我在前文中说过,在也先率领四路大军入寇大明,导致朱祁镇在土木堡被俘的一系列战争中,瓦剌方面负责攻打辽东的是脱脱不花。脱脱不花的军事水平还不错,在辽东把明军打得节节后退,但尽管如此,脱脱不花也不敢乘胜追击,毕竟他手中的兵力不足,既要想办法击败明军,又要时刻提防也先在身后偷袭,所以脱脱不花只是反复与明军野战,却不敢做攻城略地的美梦。

辽东的明军抵挡不住脱脱不花,自然要开始逐步后撤,而脱脱不花不敢追击,这就使得辽东地区出现了一大片无人管理的真空地带。北京保卫战结束后,脱脱不花撤军,明军正准备收复失地,却发现这片地区又有了新的入侵者,那就是建州三卫。

建州三卫位于朵颜三卫以南大明和朝鲜的交界处,主体人群为女真人,该卫所设立于永乐元年(1403年),最初只有二卫,由建州卫和建州左卫组成,后于正统七年(1442年)增加建州右卫。瓦剌太师也先集权时曾多次率军攻打朵颜三卫,使得朵颜三卫被迫南下避其兵锋,当时就有传言说建州三卫即将被某位野心家整合为一部,然后南下攻打朝鲜。可还没等到传言成真,脱脱不花就率军攻打了辽东,在朵颜三卫和明军先后南下时,建州三卫的高层发现,北上似乎比南下更划算,于是他们趁机占据了辽东的大片真空地带,并在首领李满住的整合下成了一股强大的新势力。

李满住原本姓“古伦”,因其祖父阿哈出被朱棣赐名为李思诚,故以“李”为姓。李满住年龄高、资历老,是建州卫最大的实力派,明朝第三位皇帝朱棣是他的姑父,李满住在整合建州三卫时大明已经处于第八位皇帝朱见深执政时期,他一人熬过了六位皇帝,在整合建州三卫时李满住的重孙都已经成年,很多人都说李满住是司马懿、德川家康那样的老狐狸、长寿龟。

从年龄和行事作风来看,说李满住像司马懿、德川家康是很有道理的,可李满住的时代机遇显然不如此二人,他虽然勉强整合了建州三卫,更在大明和脱脱不花退却时占据了辽东部分地区,但他并没有遇到真正的乱世,大明和瓦剌相互威胁一阵之后各自退兵,着力解决内部问题。也先主要是与脱脱不花争雄,大明则是前后两任皇帝较劲,当然抽空也会对李满住敲打一阵。尽管大明对李满住的敲打只是随手而为,可建州三卫才多大点体量啊。万般无奈之下,李满住只得带着部队回到原驻地,然后向大明请罪。

大明并没有把李满住当回事,他就是个边寇,为防止建州三卫狗急跳墙,大明也没有继续追究李满住的罪责,只是命他好生戍边,不要没事找事。可李满住好歹整合过建州三卫,又曾北上占据了辽东大片领土,是吃过肉的人,你再让他回去吃青菜萝卜,怎么可能呢?

在朱祁镇复位执政期间,辽东地区突然出现了一伙盗匪,他们自称“达子”,人数众多,经常聚众抢劫、勒索。这伙盗匪骑术了得,来去如风,不但对辽东的地形了如指掌,对官兵出动的时间更是一清二楚,辽东卫所偶尔勉强能跟在这伙盗匪背后追到点踪迹,可他们南下进入建州三卫后立刻就杳然无踪了。

这样一折腾,大家都知道这伙盗匪是从哪里来的了,朱祁镇曾派人斥责李满住,但老李始终摆出一脸无辜的样子,使者只要声音大一点,他就泪流满面地往地上一跪,那副白发苍苍、颤颤悠悠的模样真是令人不忍直视。这件事说大不大,可自称“达子”这个行为实在是太有画面感了,大明在称呼建州三卫的后世子孙时通常会用“鞑”字来称呼他们,其实这个称呼源自他们在景泰、天顺年间的自称。

天顺八年(1464年),李满住因年龄太大而退位让贤,董山成为建州三卫的新领袖。董山是建州右卫最大的实力派,在建州三卫中,左卫的最大实力派凡察被建州卫和建州右卫联手打压,已经逐渐式微,加上李满住年老,建州卫的实力也有所下降,建州右卫得以后来居上,成为三卫中最强的一股势力。董山上位后认为李满住虽然成功整合了建州三卫,但对形势认识不清,建州西南部有朝鲜,西、北两面均被大明包围,东南部则是大海,要想在这样的环境中有所建树,就必须拥有一个稳固、可靠的大后方。建州三卫可选择的大后方有两个,一是北上拿下辽东,可这样做会直接得罪大明,再者当时朵颜三卫从辽东南下至建州西部,董山也不敢无视这股威胁。如果不能北上攻略辽东,那就只剩下第二个选择,想办法和西南部的朝鲜拉关系。

李满住当家做主时根本没想过要和朝鲜拉关系,因为他和朝鲜之间有嫌隙,在整合建州三卫的过程中更是不止一次地得罪过朝鲜,而朝鲜的著名君主——首阳大君李瑈在提起李满住的名字时也会恨得咬牙切齿,自然不愿与建州三卫谈判。但董山没有这种负担,他的父亲猛哥帖木儿与朝鲜关系良好,朝鲜的开国君主李成桂还曾表示,只要猛哥帖木儿愿意向朝鲜称臣,就可以获得万户作为食邑。这其中虽然有开空头支票拉拢、麻痹猛哥帖木儿的用意,但至少证明朝鲜愿意与他这一系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这种意愿虽然会因为李满住的行为而大打折扣,但董山有理由相信,自己只要打出父亲猛哥帖木儿这张人情牌,就有可能妥善处理此事,毕竟朝鲜也不希望北部边境永远堵着一个随时可能南下的敌对势力。

董山绝对是雷厉风行的行动派,打定主意之后,他带着两位亲信和一队亲兵秘密前往朝鲜求见李瑈,以示建州三卫的诚意。摆在李瑈面前的选择有三个,一是接受董山的示好,与建州三卫建立秘密友好关系,双方共同针对大明;二是拒绝董山的示好,并将他抓起来交给朱祁镇,表示自己无意与大明作对;三是态度暧昧,既不同意也不反对,客客气气地将董山打发回去,将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这三个选项各有利弊,李瑈细细分析了一番,发现第一个选择对朝鲜最为有利。如果接受董山的示好,朝鲜可以暂时免除北部边境的威胁,如果建州三卫将兵力调离南部边境,必然是对大明发难,到时候大明和建州三卫打得热火朝天,朝鲜就可以美滋滋地坐山观虎斗。李瑈也是个办事干脆利落的人,在想通一切关节之后,立刻盛情款待了董山一行人,并在席间给予了董山及其两位亲信丰厚的赏赐。

朝鲜国王亲自送礼,董山自然要收下,两位亲信之一的古纳哈也收下了礼物,并向李瑈表示了感谢,可另一位亲信纳良哈却婉拒了礼物,他对李瑈说:“我们此次来到朝鲜只是为了向您表达善意和诚意,不是来投靠您的。如果我们三人全都收下了您的礼物,内部难免会有人怀疑我们与您私通,所以我不收礼物,只是希望证明我们此行的清白,请您见谅。”

纳良哈的这个借口真是拙劣又做作,但凡有点逻辑思维能力的人都知道,他这是在故意推脱。李瑈以为纳良哈只是对董山有所不满,所以也没多说什么,但董山却气坏了,他虽然没有在宴会上发作,但回到驿馆之后便立刻指着纳良哈的鼻子破口大骂,认为纳良哈不给自己面子,故意破坏建州三卫和朝鲜的联盟,并追问他是何居心。

纳良哈没有否认,他坦白地告诉董山我的确不希望这个联盟达成,因为朝鲜根本就没安好心。他们表面上说愿意与我们联盟,共同反抗大明,但谁都知道,朝鲜向来是大明最忠诚的属国之一,李瑈不过是一个通过造反上位的乱臣贼子,朱祁钰和朱祁镇都很看重他,先后承认了他的合法性,如果他敢背叛大明,朱祁镇肯定会追究他的篡位之罪,到时候朝鲜国内的反对派受到鼓舞,就会联合起来推翻李瑈,我认为他不敢冒这种险,所以他们跟我们的联盟必然只是表面文章,靠不住。

除此之外,纳良哈还对董山讲了三国时期的一个典故:赤壁之战后,曹、孙、刘三家瓜分了荆州,当时刘备最弱,所以他希望能够夺取益州,但由于刘备所占据的荆南四郡远离长江水道,根本无法出兵夺取益州。刘备如果无法夺取益州,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北上和孙权夺利,二是南下攻打人口稀少、经济落后的交州,绝没有第三个选项供他选择。后来孙权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并在鲁肃的建议下将江陵借给刘备,这才有了刘备入川之事。可当刘备夺取益州之后,流露出了不想归还江陵的意思,于是立刻遭到孙权的偷袭,名将关羽因此被杀。

说到这里,纳良哈话锋一转,把董山的思绪拉回了现实:“朝鲜目前扮演着刘备的角色,而我们就是孙权,建州三卫已经将朝鲜北上的出路完全堵死,如果我们专心对付大明,万一朝鲜在南部发动突袭该怎么办?如果我们也像孙权那样,借一块地给朝鲜,谁敢保证李瑈将来一定会归还呢?谁敢保证他不会玩一手‘假途灭虢’的把戏,在行军途中反戈一击把我们给灭了呢?就算朝鲜最初规规矩矩,可当我们打出一定战果之后,他们肯定不会坐视我们继续发展,必然也会像孙权偷袭关羽那样偷袭我们,到时候我们就要被迫同时面对大明和朝鲜,这是灭亡的征兆啊。”

客观地说,纳良哈的顾虑非常有道理,但董山根本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反复警告纳良哈以后不许自作主张,你想到的那些事我早就考虑到了,千万别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聪明人!实际上董山的说法还真对,纳良哈想到的这些问题他也全都想过,可身为一个利益集团的领袖,很多时候就是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不是勇敢,而是无奈。人的野心会随着实力的增强而变大,如果建州三卫仍是一盘散沙,那么他们每天的想法肯定是“今天的晚饭在哪里”,可李满住将建州三卫整合后,这帮家伙惊奇地发现:“原来我们团结起来迸发出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力量有了飞跃性成长,再指望他们像当初那样整天只知道对着一块猪头肉流口水,是绝不可能的,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位激进的领袖带领他们走向更加美好的明天。

李满住为什么会让位给董山呢?这其中固然有他年老体衰的客观因素,可根据后事可知,在三四年之后,李满住依然有精力参与建州三卫的重要决策。对此我们完全可以得出结论,由于建州三卫的势力增长过于迅速,李满住认为自己已经无法驾驭这匹恢复野性的战马,所以只能让更年轻、更聪明的董山上位。而更为阴暗的猜测是,李满住老谋深算,知道再这样发展下去建州三卫或许会遭到敌对势力的猛烈打击,所以他让董山上位来背这个骂名,自己则躲在后面避险,如果将来有机会,自己或许还能趁机出面收拾残局。

李满住有自己的想法,董山对于建州三卫的情况也是洞若观火,他们当时的处境有些像侵华战争全面爆发前夕的日本,军部认为日本已经强大到无所不能的地步,但内阁则非常忧虑,认为日本只是看起来很强大,如果不能做好规划,就很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结果激进的军人们朝着理性的内阁大臣一顿乱砍乱杀,直接导致日本这台战争机器失控,最终只能在一片灿烂的火光中自爆。无论是李满住还是董山,在面对建州三卫这台即将开动的战争机器时,他们只能想办法加以引导,却绝不敢挡在前面,因为那样做的结果就是被这台即将开动起来的战争机器碾碎。

尽管建州三卫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失去理智,但董山必须从中找到一个危险性最小、收益最高的行事方法。从乐观的角度来看,董山试图与朝鲜联盟很有可能成为建州三卫崛起的标志。建州三卫想要崛起,最大的阻碍并非近在眼前的朵颜三卫,也不是南方的邻居朝鲜,更不是北方草原上的蒙古人,而是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谦逊有礼,动起手来却一个劲儿要人命的大明。想当初鞑靼已经臣服于大明,只因朱棣要迁都,而鞑靼又距离北京太近,所以倒了大霉,朱棣连续几次前往鞑靼的核心腹地巡游,面带微笑地与牧民拉家常,希望他们不要恐惧:大明是热爱和平的国家,绝不会欺负老百姓,你们鞑靼是大明的属国,鞑靼牧民自然也是大明的百姓,朕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幸福、美好的未来。可实际上呢?鞑靼首领阿鲁台被朱棣连消带打,最后甚至被逼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有家难回,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奔逃,最后客死异乡。

董山是一个理智的聪明人,他深知大明的可怕与腹黑,所以当初李满住伪装成盗匪劫掠辽东时,董山就曾劝过他,希望他注意影响,真要是惹怒了大明,我们只会吃不了兜着走。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董山也不劝了,反而希望李满住能够多派点人去,多抢一点是一点。这是因为董山变得贪婪了吗?不是,而是他看到了大明的虚弱以及大明天子朱祁镇的弱点。

朱祁镇复位之后内忧外患一点也不少,但他极少出兵征战,而是把主要精力用于打击朝堂上的既得利益集团,因此董山判断:大明皇帝有被俘的经历,对出兵打仗充满恐惧,接下来只要还是他执政,大明就一定会持续内缩,这正是建州三卫发展的好时机。有了这样的认知,董山自然会支持李满住加大劫掠力度,进一步试探大明的底线。

果不其然,朱祁镇除了严正抗议和强烈谴责并没有其他举动。眼见大明如此软弱,董山的胆子变得更肥了,这才有了他上位之后立刻联系朝鲜的举动,他认为,只要自己不称王称帝,就是给朱祁镇留了面子,让他下得了台,大明就不会出兵。只要大明不出兵,朝鲜孤掌难鸣,肯定也不敢在背后偷袭,等大明换了新皇帝,决定以武力解决辽东问题时,建州三卫已经发展壮大,虽然不能统一天下,但守住辽东,抵御大明和朝鲜应该没有问题。

董山想得很美,也很有道理,他在天顺八年(1464年)上位时朱祁镇才三十七岁,按照正常逻辑判断,只要朱祁镇别像朱瞻基那么短命,再给董山十几二十年的发展时间,建州三卫就能一飞冲天。可世事难预料,朱瞻基好歹也活到了三十八岁,朱祁镇比他爹还不如,几乎就在董山上位的同一时间,朱祁镇因病去世,享年三十七岁。

当董山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刻陷入了彷徨之中,下一步该怎么办呢?大明的新皇帝会不会像他爹那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呢?如果这位皇帝是强势的鹰派,不允许任何势力发展壮大,我们还要继续攻略辽东吗?这种问题注定是没有答案的,董山全无头绪,只能默默地安慰自己:听说大明的小皇帝只有十七岁,应该玩不过朝堂上那帮老油条,大臣们不喜欢打仗,所以即便小皇帝想打仗,他们肯定也会劝阻小皇帝。没事!不怕!相信自己!相信梦想!董山加油!你可以的!

在遇到难以改变的既定事实时,大部分人都会想方设法地安慰自己,既然无法反抗,那就换一个舒服一点的方式接受吧,事情未必有想的那么糟,我们不能自己吓唬自己。这种做法在某些时候的确管用,但在大多数时候都不能奏效。在复位的八年里,朱祁镇整天盯着既得利益集团下刀,等朱见深继位之后,哪还有老油条来制衡他呀,都被朱祁镇杀得差不多了。当朱见深连续出手,快速打击广西和荆襄的叛乱时,董山心里长草了,他发现大明的小皇帝和他爹完全不是一个路数,这是一位手狠、心黑的主,做事毫不拖泥带水,对叛乱势力只有一个斩草除根,他要是把目光对准辽东,建州三卫该怎么办呢?

在成化二年(1466年)之前,朱见深主要的打击区域是广西和荆襄,但这并不代表他无视辽东问题。在成化二年以前,董山在频频给自己打气的同时还加大了对朵颜三卫的打击、渗透。朵颜三卫的辖区内有不少海西女真人,当初朱棣建立建州卫时并没有把海西女真划入管理范畴。朱棣这么做主要是考虑到分化拉拢的问题,可没想到女真人对族人的认同度颇高,海西女真尽管长期接受朵颜三卫的管辖,但当建州三卫向朵颜三卫进行渗透时,海西女真几乎全员化身带路党,为建州三卫的发展贡献着自己的力量。面对这种形势,朵颜三卫有些顶不住了,他们立刻将相关情况报告给朱见深,希望皇帝能够想办法收拾一下这帮狂妄的女真人。

接到朵颜三卫的上奏后,朱见深并没有急着发难,他倒不是害怕,而是觉得建州三卫的情况并不危急。朱见深之所以要用最果断、最迅速的方式解决广西和荆襄叛乱,是因为这两个地区乱不得,它们距离大明南方的核心区域太近了,如果此地叛军坐大,整个大明的统治基础都有可能被动摇。但东北地区不一样,建州三卫发展壮大固然是一个噩耗,但最先倒霉的绝不是大明,而是与之毗邻的朵颜三卫和朝鲜。

朵颜三卫就不用多说了,白眼狼一个,就知道向大明伸手要钱,如果大明不给钱或钱没给够,他们就和鞑靼混在一起,完全没有身为大明一分子的骄傲和自豪。朝鲜也不是善茬,侍奉大明的时候总喜欢阳奉阴违,被日本欺负时就哭哭啼啼地跑过来求助,在大明帮忙之后又立刻摆出一副“你的军队为什么总待在我家里”的表情,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同样令人非常不爽。

成化三年(1467年)三月,朱见深发布了两道敕令,一道给董山,命他入朝进贡;另一道给李瑈,警告他不可与建州三卫结交。董山接到敕令后乖乖进京了,朱见深给了他高规格的待遇,衣食住行都是外国元首级别,这种行为成功麻痹了董山,或者说给了董山麻痹自己的理由,他认为朱见深并不打算对建州三卫用兵,所以摆出一副低姿态笼络自己,让建州三卫暂时乖一点,等他解决完内部矛盾之后再对东北用兵。

得意扬扬的董山心领神会,于是总在朱见深面前摆出一副大明忠臣的模样,可没过多久他就得知了朱见深警告李瑈的事。这令董山非常愤怒,他先是在驿馆大发脾气,然后又找到朱见深,表明自己一向忠于大明,之所以会与朝鲜往来,是因为他们对我爹猛哥帖木儿非常好,但我的前任李满住得罪了朝鲜,现在我希望重拾这段友谊,让双方化干戈为玉帛,仅此而已,陛下如此做法真是令我伤心啊!可无论董山怎么说,朱见深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还不停地安慰董山:不必多言,你的忠心朕非常清楚,这次回去以后记得要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董山一看朱见深这副模样,立刻就明白了这位皇帝的用意:他分明是想用朝鲜来制衡自己,阻挠建州三卫的发展,哪有这种好事?于是董山也没多说什么,几日之后便离开了北京。回到建州三卫之后,董山立刻做了两手准备,一是将部分兵力分配到南方,防备朝鲜的突袭;二是召开部落会盟,希望能够从各部征调更多的壮丁,作为补偿,他愿意向各部落支付一些报酬。

朱见深在探知董山的做法后立刻写了封信给李瑈,将董山的所作所为透露给他,其余的废话一句也没说。其实不用朱见深寄信,董山做了哪些事李瑈早就一清二楚,但董山为什么这样做,李瑈却并不清楚。

收到朱见深的来信,再加上前段时间董山亲自前往北京,这两个信息结合起来,李瑈会得出什么结论呢?往好的方面想,自然是建州三卫与朝鲜的联盟牢不可破,董山之所以前往北京,只是为了麻痹朱见深。可如果往坏的方面想,那自然是董山与朱见深签订《互不侵犯协议》,建州三卫将兵锋转向朝鲜,朱见深提供后勤保障。

董山到底会怎么做其实并不重要,因为他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重要的是朱见深会怎么做。如果朱见深愿意下血本拉拢董山,那么事情很有可能会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最严重的结果就是建州三卫大举入侵朝鲜。诚然,这样做对大明而言没有直接好处,但却可以为朱见深争取不少时间,等他把南方各股流寇和反贼清剿一空之后,建州三卫和朝鲜兴许已经打得两败俱伤了,朵颜三卫甚至也有可能被拉下水,到时候朱见深再从容不迫地出兵收拾残局,重创朵颜三卫和建州三卫,然后勒令朝鲜拿出高额军费,这不就是“一石三鸟”之计吗?朱见深给李瑈寄去这样一封信,其实就是在隐晦地询问李瑈:“你希望朕怎么做呢?”

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在逼李瑈表态。如果李瑈还是摆出一副“坐山观虎斗”的姿态,那么朱见深就会不遗余力地拉拢、扶持建州三卫,然后想办法把他们引入朝鲜;如果李瑈不想让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就必须主动表态,表什么态?自然是对建州三卫动武的坚定态度。

想到这里,李瑈的冷汗冒了出来:大明天子虽然年轻,但这一手玩得真是漂亮。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哪怕李瑈知道了全部真相,也没办法破局,只能老老实实地按照朱见深规划的道路走。一个月后,朱见深接到了朝鲜方面的回信,李瑈在信中斥责董山,认为此人不臣之心已显,在董山日复一日的洗脑下,建州三卫已经忘记了忠君爱国的大道理,朝鲜虽然国小民寡,但现在已经集结了一万精兵,只要圣天子一声令下,这支部队就能立刻投入前线,为陛下分忧!

读完回信,朱见深开心地笑了。成化三年(1467年)五月底,朱见深诏封左都御史李秉提督军务,同时任命武靖伯赵辅为靖虏将军总兵官,率军三万征讨建州三卫。数日之后,朝鲜方面也做出了回应,李瑈任命中枢府知事康纯为统帅,率领一万精兵北上,协助明军破敌。

当大明与朝鲜同时出兵的消息传至建州三卫时,董山彻底慌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朱见深为什么敢不管不顾地对建州三卫用兵,牢不可破的联盟为何会在顷刻间破裂。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董山必须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危机。董山想了又想,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毫无办法。当实力差距过大时,任何阴谋诡计都只会沦为笑料。

无能为力的董山找到了李满住,他发现这个老家伙也是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于是只得再度召开部落会盟,号召大家群策群力,共渡难关。可就在这帮人提心吊胆时,却发现南边的朝鲜军队只是驻扎在边境线上,并没有明确的举动,他们或许是在等待明军的出现。于是董山派探马打探明军的动向,得到的消息却是明军动作缓慢,花了一个月时间还没走出山海关呢。

得知这两个消息后,董山心里便有了一些底气,他频频在各部落首领面前大发议论,明军根本不敢出关,所谓的“围剿建州三卫”不过是虚张声势,大家完全不必担心。可董山越是这么说,各部落首领的表情就越是耐人寻味。大家都有脑子,谁也别想把别人当傻子糊弄。大明为什么会出兵讨伐建州三卫呢?因为出现了李满住和董山这样的乱臣贼子;大明为什么不急着进军呢?因为皇帝陛下有好生之德,不愿见建州三卫生灵涂炭。如果我们能够把这两个乱臣贼子拿下,带到北京献给皇帝陛下,他应该就会宽恕我们了吧?

我一直说,李满住只是勉强整合了建州三卫,各部族首领依然拥有极高的自主权,李满住也好,董山也罢,他们充其量只是各部族首领共同推选出来的盟主,却不是他们的主人。看似一体的建州三卫,此时也只是一个较为松散的部落联盟,当危机来临时,这帮部族首领首先想到的绝不是拿自己这颗鸡蛋往大明那块石头上撞,而是想通过各种方法止损,如果董山和李满住的人头能够让大明皇帝息怒,那就给他送过去吧!

就这样,建州三卫根本没能与大明、朝鲜正式交战,先自爆发了内讧。各部族首领要求董山亲自前往北京谢罪,结果被直接拒绝。李满住要求各部族将壮丁集结起来保卫建州三卫,也被直接拒绝。董山眼看各部族首领油盐不进,于是带兵将会场团团围住,少数不服从的部族首领被当场格杀,大部分部族首领则忍气吞声,勉强答应了董、李二人的各项条件。

会盟结束后,首领被杀的部落不甘心,他们连夜推选出新的首领,打出旗号要为老首领报仇,这番举动再度引来董、李二人的血腥镇压。其余部族不愿意被利用,于是纷纷带着族人出逃,董山和李满住最初还能控制住场面,但后来逃走的人越来越多,就连董、李二人的本部人马也有不听命令的。

据史书记载,建州三卫爆发内讧时,明军已经从抚顺关出塞,并在十月份来到了建州三卫。此时的建州三卫在内讧中“失血”严重,根本无力抵挡明军的攻势,赵辅也不着急,只是带着大军沿辽河流域行进,一路向东北方向进行大扫荡,建州三卫损失惨重,董山于十一月下旬被杀,李满住全族被朝鲜军诛杀。

由于这一系列事件发生在丁亥年,因此这场战争也被称为“丁亥之役”,兴许是觉得这个名字不够霸气,后世为这场战争起了一个如雷贯耳的新名字,叫“成化犁庭”。意思是说,在成化年间,朱见深几乎将建州三卫尽数歼灭,整片土地像是被犁过一样,从下往上全部翻个。

从当时的形势来看,“成化犁庭”只是非常普通的平叛战争,实际意义并不比大藤峡平叛和荆襄地区平叛大,但这一仗对明宪宗朱见深的身后名影响巨大,“宪”字本来是一个美谥,可后世读者在谈及朱见深时似乎更喜欢聊聊那位比朱见深大了十多岁的恶妇万贵妃,习惯性地将朱见深形容成一位“性格懦弱”“眼界窄浅”“荒怠朝政”的昏君。

我在前文介绍过,董山是建州右卫最大的实力派,他爹叫猛哥帖木儿,这些内容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董山之所以能在史书上留下姓名,除了“丁亥之役”,还在于他有一个大家非常熟悉的姓氏——爱新觉罗。董山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名叫锡宝齐篇古,锡宝齐篇古的儿子叫福满,福满的四儿子叫觉昌安,觉昌安的四儿子叫塔克世,塔克世的长子可不得了,他叫努尔哈赤。

看明白了吧?无论是“丁亥之役”还是“成化犁庭”,实际上就是朱见深大发神威,逮着大清奠基者努尔哈赤的五世祖董山一顿猛揍,然后还把人给杀了。明朝之后是哪个王朝当家呢?清朝。《明史》是由谁负责编纂的呢?清朝名臣张廷玉。对于朱见深这样一位与大清皇族有仇怨的皇帝,能指望他们说什么好话呢?

当然了,张廷玉本人还有一定的操守,所以《明史》在基本肯定朱见深的贡献之后顶多就是在总评里说一些阴阳怪气的酸话。但清朝的各类御用文人就没那么客气了,他们从各个犄角旮旯挖掘出了大量关于朱见深的“莫须有”黑料,然后对着空气靶子一阵狂轰滥炸。个人认为这种做法非常恶劣,以至于近代的部分史学大家深受其荼毒,比如主编《中国通史》的白寿彝先生就曾说:“宪宗不是一个励精图治、有所作为的皇帝。”我估计朱见深本人都不会想到,原本只是一场稀松平常的平叛战争,居然能在后世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成化犁庭”,只有“丁亥之役”,这一仗的主角并非明军,而是朝鲜军,张廷玉和清朝御用文人连吐槽对象都弄错了。按照《明史》等史料的说法,建州三卫在这一仗中死伤惨重,首恶是明军,胁从是朝鲜军,可根据明朝各位高官的奏疏来看,事实显然并非如此。总兵官赵辅在其著作《平夷赋有序》中提到,建州女真非常狡诈,只要一出事就往山林里钻,我们此次平叛虽然也有些许成绩,但不少贼寇钻进了山林,这活我们并不擅长,而且当时气温太低,很多士兵无法在这种环境下作战,于是只得撤军。迁任兵部尚书的白圭则在奏疏中提到:虽然我们取得了胜利,但不少贼寇钻进了山林,如果就这样撤军,恐怕他们还会卷土重来,最好给李秉和赵辅下令,让他们研究出一套解决方案,然后再撤军。

赵辅也好,白圭也罢,他们虽然都很有能力,但归根结底也是官僚集团一员,但凡有一分功劳,他们能给你整成十分。可就在这种拉功劳的关键时刻,他们居然不约而同地说不少贼寇钻进了山林,还说被迫撤军,可见并没有威武霸气的“成化犁庭”,只有未竟全功的“丁亥之役”。但“犁庭”肯定是事实,到底是谁干的呢?朝鲜军。根据朝鲜的史料记载,早在开国君主李成桂时期,朝鲜对建州的态度就非常暧昧,时而拉拢,时而防范,目的就是把这股势力牢牢控制住。到了李瑈执政时期,他也说过“野人、倭人俱为我藩篱,俱为我臣民”这样的话,“倭人”是指日本人和海盗,而“野人”则是指蒙古人和女真人。由此可见,朝鲜对建州三卫一直存有野心。

有关丁亥之役的记录,中国方面的史书只是简单提及了朝鲜出兵一万,诛杀李满住一族,而朝鲜方面的史书就具体得多。比如,统帅康纯身先士卒,亲率一万大军从南打到北,缴获了许多物资。捷报传至朝鲜后,李瑈大肆嘉奖了康纯,表示他打出了朝鲜王国的威严。从此以后,朝鲜历代国王都对建州三卫十分警惕,虽然他们在后世被皇太极征服,但他们始终认大明为宗主国,对大清则十分不屑,认为建州三卫是自己的手下败将,根本成不了气候。直到大清正式入主中原,朝鲜依然以南明为正朔,南明灭亡后,朝鲜这才不情不愿地认大清为宗主国。后来,大清的康熙皇帝读到朝鲜关于丁亥之役的记录时,曾讥笑朝鲜人胡乱修史,朝鲜方面得知后立刻反唇相讥:康熙皇帝尖嘴猴腮、贪财如命,有什么资格妄议我国先贤?大家要知道,朝鲜是大清的属国啊,居然敢用这种语气嘲讽康熙皇帝,可见他们对大清是一百个看不上。

朝鲜史书宣称的“康纯大破建州三卫”应该有不少水分,但结合大明高官的奏疏来看,从天寒地冻的山林里把女真人一个一个搜出来杀死的应该是朝鲜军,他们能够适应当时的天气和环境,也有足够的兵力击溃因内讧导致实力受损的建州三卫。与其说是大明平叛,不如说是朝鲜趁机除掉了潜伏在家门口的强敌,将“成化犁庭”改为“首阳大君犁庭”或“朝鲜犁庭”或许更为恰当。总之,建州女真从此进入了蛰伏期,直到嘉靖中后期的巨擘王杲出现,他们才再度走上历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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