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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摆平的广西动乱

朱祁镇于天顺八年（1464年）正月去世，这一整年都不能改年号，只不过皇帝换成了朱见深。朱见深也是在这一年确立了传奉官制度并建立皇庄，正当他打算继续出击，获得更大的战果时，南方传来了惊人的消息：广西大藤峡瑶族首领侯大苟日益猖獗，叛乱已经蔓延至广东部分地区，当地官员束手无策，朝廷如果再不想办法解决，事态恐怕会进一步扩大，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到朱见深继位之时大明已立国近一百年，可在南方少数民族聚居的地区，其统治秩序的建立依然非常缓慢。云南和贵州就不用多说了，之前我已经详细分析过这些地区的少数民族叛乱，只能用“声势浩大”和“绵延不绝”来形容，广西的情况也没好多少。在朱元璋时期，明军进入广西之后将汉民和少数民族统一管理，各种徭役全部一视同仁。对汉民而言，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谁当皇帝不收税呢？哪位统治者不征徭役呢？可对少数民族而言，他们长时间生活在大山里，很少与外界交流，自然不适应这种朝廷强行收税、分派徭役的行为，所以纷纷站出来反抗。

早在洪武四年（1371年），史书中就有“大藤峡峒蛮聚众攻劫郡县”的记录，所谓的“大藤峡峒蛮”，就是在大藤峡地区聚居的瑶族和壮族的统称。朱元璋闻知此事后大为光火，他认为大明是为百姓谋福利的国家，居然有人敢站出来反抗，必是刁民无疑，所以立刻命南宁卫平叛，决不能让广西的大好发展局势被破坏。顷刻间，大藤峡血流成河，“大藤峡峒蛮”被杀了个七零八落。

在朝廷的重压之下，壮民慢慢适应了汉民的徭役制度，但瑶民还是反抗精神十足，到了洪武十九年（1386年），一个外号叫“大亨老鼠”的大藤峡瑶民聚众叛乱，杀死了广西布政使司参议汤敬恭，这也是第一位被瑶民所杀的大明官员。

当时朱元璋刚处理完“郭桓案”，手上的刀还在滴血呢，听闻广西发生此等大事，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广西都督杨文亲自带队前往大藤峡镇压叛乱。随后又是一阵血洗，瑶民死伤惨重，这个仇也结得更深了。

时间来到建文四年（1402年），彼时“靖难之役”已至尾声，朱允炆败局已定，江山即将易主，无论是朱允炆还是广西地方官府，都没把心思放在少数民族身上。趁着这个空当，大藤峡的瑶民几乎控制了大藤峡黔江两岸的所有村庄，更是摆出一副经营根据地的架势，在各村各寨建立了情报组织，定期打探附近州府的情况，一有机会就全体出动，进城抢劫。

永乐二年（1404年），朱棣刚登基没多久，正在一门心思地向李世民学习，想要成为圣主，所以不愿对广西动武，于是便下发了一道敕谕，希望大藤峡瑶民安分守己，全国人民都在努力谋发展，你们可千万不要当反面教材。

可这道敕谕还没送到广西，朱棣就接到了广西都督韩观进入大藤峡剿匪被打得大败而回的消息。朱棣怒不可遏，于次年调集了湖北、贵州的守备部队，又从南京、北京选派精锐，气势汹汹地杀向大藤峡。这一次明军再度大获全胜，大藤峡瑶民被斩首上万，俘虏不计其数。

获胜之后，朱棣又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希望大藤峡瑶民能够被感化，不要再与大明作对，大家一起和谐生活岂不美哉？可在大藤峡瑶民看来，明军不但占了自家地盘，还打算把大家同化，所以他们摆出一副永不妥协的样子，时刻准备起兵。

永乐五年（1407年），大藤峡瑶民卷土重来，在柳州一带兴风作浪，朱棣非常生气，立刻命令韩观出兵把大藤峡再血洗一遍。这回大藤峡瑶民学聪明了，他们没有固守，而是选择了打游击。大藤峡一带有山有水有森林，明军对当地地形不熟悉，忙活了半天也没找到瑶民主力，此次剿匪无功而返。在随后的日子里，朱棣将注意力集中在北方，对大藤峡用兵的心思也就慢慢淡了下来，韩观倒是尽心竭力地剿匪，但始终没有太大收获。

朱高炽在位时，在洪熙元年（1425年）也对大藤峡瑶民进行过一次征剿，结果先胜后败，双方算是勉强打了个平手。朱瞻基在位时曾在宣德元年（1426年）、宣德七年（1432年）、宣德九年（1434年）三次征剿大藤峡，取得了一定的战果，但同样没能彻底摆平这件事。

朱祁镇继位后，大明朝廷忙着钩心斗角，根本没空搭理广西。几年之后，云南思任发和东南叶宗留先后吸引了大明的注意力，相较而言，广西那边的大藤峡瑶民虽然一直在闹腾，但规模都不算大，所以朝廷并没有太过在意广西这边的情况，也没有派军队过来，只是不停地吩咐当地官府务必要稳住局面，不要在这种时候给国家添乱。当地官府的想法应该也差不多，觉得此时的大藤峡瑶民已经基本偃旗息鼓，目前只有小股盗匪作乱，随手就能解决。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不起眼的盗匪越打越强，明军虽然成功干掉了几个匪首，却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柳州、浔州、梧州一带野蛮生长。叛军势头旺盛时还曾七次杀进柳州府，把府衙官员杀了个七七八八。朱见深刚登基没多久，叛军便开始尝试向广东渗透，失败后干脆组织军队强行杀至广东的高州、廉州、雷州等地，一时间朝野震惊。

行文至此，或许有人会感到奇怪：“中国一直是多民族国家，其他民族都能被大明管得很好，为何唯独瑶民总是不停作乱呢？”我验证出的结论是：大明之所以管不好瑶民，是因为傲慢与偏见。在面对苗族和壮族等人数众多的少数民族时，大明有一套极为成熟的管理办法，那就是土司制度。大明与各族豪强建立联系，并频繁对话，采用管控高层的方式来治理该民族，即使出现高层叛乱，大明也可以摆出一副“冤有头债有主”的姿态只盯着参与叛乱的高层打，然后拉拢未参与叛乱的高层合力剿灭叛乱，之后帮助大明的高层会成为新的土司。

瑶民最大的问题是人数不多，所以大明并未将瑶族与壮族、苗族等民族摆在相同的位置，而是放在了次一等的位置上，认为瑶族与壮族没有区别，打算让他们杂居。对于这种安排，壮民没有什么反应，因为他们人多，和人少的瑶民一起生活肯定吃不了亏，但瑶民反应强烈，他们认为这是对本民族的不尊重。

朱元璋最初也派人做过调查，得出的结论是：“瑶与壮并无区别。”但老朱对待少数民族很有耐心，既然瑶民有意见，那就分开吧。可瑶民人数太少，不便单独管理，于是他就把瑶民与另外一个叫“狼”的民族放在一起管理。这下瑶民可就炸锅了，因为狼族是壮族的支系，让瑶族和狼族一起生活，就等于又让瑶族和壮族一起生活了，这不是欺负人吗？所以瑶民一直叛乱不断。

大明内部的聪明人肯定不少，但他们从来不愿意做细致的调查，只是单方面地认为瑶民薄情寡义，所以断掉了与他们交流的渠道，直接任用壮族土司治理瑶民，一旦出问题就派兵征剿。时间一长，广西就逐渐成了大明军界的“练级圣地”，如果军二代或军N代们想要刷资历，直接扔到广西即可，几年以后就能带着辉煌的剿匪资历回京办理官位升迁事宜。

眼见局面逐渐向难以收拾的方向发展，兵部尚书王竑站出来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大藤峡叛乱是开国以来就一直存在的痼疾，不是我们没有能力对付他们，而是大家都想着以和为贵，能招抚就招抚，这就给了叛军一种错觉，就是无论他们怎么闹都没关系，只要关键时刻投降就行，等官兵走了再继续闹。想要彻底解决大藤峡叛乱，就必须抱着“除恶务尽”的心态，否则这个难题还会留给后世。

大明对大藤峡叛乱的态度并非一成不变，当初朱元璋和朱棣在这地里杀得血流成河，可到了后面几位皇帝执政时，大藤峡瑶民该怎么闹还怎么闹。

大明的头号大敌永远在北方，这就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将主要兵力用于平定南方。朱祁镇头铁不信邪，非要在云南和东南大动兵戈，结果被瓦剌的也先多次袭扰，最后在土木堡被俘。对我们而言，这不过是历史中的一段记录，可对朱见深和大明朝臣而言，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啊，他们绝不敢再把主要精力放在南方，否则一旦被北方强敌偷袭得手，大明恐怕再无回天之力。最重要的一点是：就算大明不管不顾，非要处理大藤峡叛乱，恐怕也是行不通的。大藤峡叛乱迁延日久，已经在广西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最初只是大藤峡瑶民参与叛乱，后来随着土地兼并的日益加剧，不少汉族的破产农民也跑到大藤峡参与叛乱，这也是大藤峡叛乱无法被完全剿灭的主要原因。瑶民人数虽少，但汉民人数众多，有了他们的帮助，才有了叛军七次杀进柳州府的事。真要以军事手段解决问题，不但要杀光瑶民，恐怕连大部分汉民也要一起杀死。

对于这些事情，朱见深并不是很了解，所以也没有给出明确的指示，只是继续询问王竑该怎么办。王竑给朱见深推荐了两个人，一个是浙江左参政韩雍，另一个是都督赵辅，他认为只要派这两人出征，就能彻底解决大藤峡叛乱的问题。

王竑主动推荐，朱见深当然非常欢迎，但朱见深对这两人能否彻底解决大藤峡的叛乱问题却有些疑虑：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何等的英明神武，尚且无法彻底解决，韩雍和赵辅不过是无名之辈，凭什么可以做到一劳永逸呢？对于朱见深的疑问，王竑只是干巴巴地反复强调这两人非常能打，这次出兵抱着必胜的把握，必能一战定乾坤。朱见深对这个回复不太满意，但也并未多说什么，于是准许了王竑的奏请，任命韩雍为右佥都御史，赵辅为征蛮将军，统兵三万前往广西平叛。

成化元年（1465年）六月，韩雍和赵辅率军抵达南京，并开始分析军情。手下将官们认为，既然叛军已经杀进广东，我们应该率军追击，等到将广东境内的叛军清理完毕之后再率军进入广西。韩雍否决了这一建议，认为直捣叛军老巢才是最有效的方法，目前应该集中主力部队攻打大藤峡，逼对方回师救援，然后在半路设伏，就能一举击溃叛军。

同年九月，韩雍率领三万大军抵达桂林，并会合当地卫所士兵共计十六万人向大藤峡两旁的修仁、荔浦发起猛攻，数日后，修仁、荔浦被攻陷，明军斩首七千余人，俘虏一千余人。同年十一月，平叛大军抵达浔州，此处已是瑶民生活的核心区域。如果按照过去的做法，自然应该屯重兵围困，逼迫瑶民投降，可韩雍此次离京时被要求除恶务尽，所以他没有采用这种方法，而是直接把军队分为四路，其中三路大军从南、北、中三个方向发动进攻，最后一路大军就地埋伏，一方面可以防范瑶民逃跑，另一方面也可以阻击侯大苟的援军。

三路大军的攻势十分凶猛，每天都有捷报传来，可最后一路却迟迟未能等到侯大苟的回援，这令韩雍感到非常好奇，难道这些贼寇连老巢都不顾了吗？就在韩雍疑惑时，壮族土司传来消息，原来侯大苟早已撤回了大藤峡，正带领叛军负隅顽抗。得知了匪首的具体动向后，韩雍立刻将最后一路军队调了回来，共同参与对浔州的围攻。

数日之后，明军正式攻入大藤峡，在山林中与叛军展开激烈交锋。叛军人数虽少，但毕竟是主场作战，所以总能在关键时刻逃之夭夭，明军一路追赶，却总会被一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敌军打闷棍。韩雍眼看明军要吃亏，于是立刻下令撤出山林，命人放火烧山。

大火足足烧了近一个月，被烧死、熏死的飞禽走兽不计其数，侯大苟一看明军居然敢用这种损招，立刻明白这是生死之战，如果不能抓住自己，明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便命人将老弱妇孺全部送走，自己则带着部队断后。

又过了一个月，火灾现场清理完毕，韩雍立刻率军进攻瑶民山寨，侯大苟抵挡不住，最后被明军俘虏。韩雍非常开心，认为自己活捉了匪首，立下了不世之功，可当他搜遍山寨，却发现这里全是士兵，非战斗人员早就撤离了。韩雍很是恼火，严刑拷问侯大苟，结果一无所获，后来还是壮族土司告诉韩雍：“这地方之所以叫大藤峡，是因为峡谷中有不少老藤蔓，瑶民可以借此往来于两岸。”韩雍率军追至悬崖，果然发现了不少老藤蔓，于是立刻派军队绕路前去堵截，最终抓回了不少俘虏。韩雍准备撤退时还命人将峡谷内的老藤蔓尽数砍断，并将大藤峡更名为断藤峡。

捷报传至北京后朱见深大为欣喜，这是他在位期间打的第一场大规模战争，能够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歼灭叛军并擒获匪首，这为成化一朝开了个好头。所以当韩雍和赵辅回到北京之后，朱见深直接提升了对他们的赏赐规格：韩雍升任左副都御史；赵辅获得了武靖伯的爵位，后世子孙世袭罔替。

朱见深有足够的理由开心，但从后世的角度来看，此次大藤峡之战似乎并没有特别之处。我之所以将此次战争单独列为一节，除了因为这是成化朝的第一场大规模战争外，还因为此次战争有另外三个看点。

第一个看点是大明对治下其他民族的态度。对治下其他民族叛乱，封建王朝的态度无外乎两种，一种是剿，另一种是抚。朱元璋和朱棣都尝试过剿、抚两种方式互换，这种做法有一定效果，却也容易反复。后面几位皇帝吸取教训，将大藤峡叛乱圈定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只要不出圈，大明就不会大动干戈。

大明虽然不愿认真倾听瑶民的诉求，却也默认了他们的哭闹，愿意给他们一点甜头。可大明的这种态度却被野心勃勃的侯大苟看作软弱可欺，于是他不断出兵攻打柳州府，后来更是率军杀入广东，这种做法自然会引起大明统治者的极度不满，更使得广西当地官府“养寇自重”的把戏有点玩不下去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大明确实对不起瑶民，但此次大藤峡之战之所以会爆发，并不是大明主动挑起事端，而是因为侯大苟的行为出了圈，有一种“咎由自取”的意味。

第二个看点是此次平叛对整个大明历史进程的影响。按照过去的惯例，此次大藤峡之战后的十几二十年内瑶民必然会深受打击，默默地躲在某个犄角旮旯舔舐伤口，等精力恢复之后再推举出一位首领来祸乱天下。可奇怪的是，自从成化元年（1465年）这场战斗打完之后，瑶民几乎没了动静，直到六十三年后的嘉靖七年（1528年）广西才再度爆发大规模瑶民叛乱。大藤峡一役竟然能换来六十多年相对和平的岁月，这是为什么呢？

答案要从被俘的瑶民中寻找。韩雍班师回朝时不只带着军队，还带着大批被俘的瑶民，其中有一些长相姣好的瑶族少女被选入宫中服侍朱见深，其中有一位名叫纪唐妹的女子（也有可能叫李唐妹，因为在瑶语中“纪”和“李”的读音相同）颇有才华，入宫之后成为女史。据说，某天朱见深喝醉了酒，稀里糊涂地和纪唐妹发生了关系，纪唐妹因此怀孕，生下一个男孩，朱见深为他取名为朱祐樘。大家有没有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呢？没错，他就是朱见深的继任者，后世大名鼎鼎的弘治皇帝。

大藤峡之战发生于成化元年，经过十几年的恢复，瑶民也差不多缓过劲了，可就在成化十二年（1476年），朱祐樘被立为太子。大明太子的生母是瑶民，这还反什么呢？瑶民大概是觉得好日子就要来了，所以开始变得克制。而壮族和狼族得知此事后也开始让出些许利益，大家逐渐相安无事。

到了嘉靖年间，瑶民之所以会再度举起反旗，主要是因为距离成化元年的大藤峡之战已经过去太久，他们有点“好了伤疤忘了疼”，再加上嘉靖皇帝朱厚熜只是朱祐樘的侄子，并没有瑶民血统，所以瑶民也不打算继续克制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韩雍打完大藤峡之战，带回来一个女俘虏纪唐妹，让大明有了一位具有瑶民血统的皇帝，真是话题性十足。

第三个看点是大藤峡之战对广西城市集群化发展的影响。广西的地形和四川很像，周围全是崇山峻岭，中间一个盆地。只不过广西的海拔没有四川那么高，中间的盆地还与丘陵交错，再加上广西内部的西江、浔江、黔江、桂江、柳江、郁江和龙江等河流交错纵横，构成了广西内外交通的“兑”字形骨架。对于明代的广西而言，桂林、梧州、浔州和柳州四个地区最为重要，因为它们分别位于“兑”字形骨架的四个关键节点。统治者无法改变地貌，只能因地制宜，自唐代以来，统治者通常会对广西实行“东流西土”的治理策略，也就是在东边设置地方官府，西边则由土司管理，明朝沿用了这一策略。

在大藤峡之战后，朱见深认为只发展桂林还不够，大明还需要加强对广西的控制。于是在成化五年（1469年），大明在梧州开府，至此广西形成了“桂林-梧州”的双中心格局。有了规划，就不能只派官员不派军队，所以桂西的卫所开始不断东迁，这是大明为打造东部城市群做出的布置。

当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时，城市集群化发展必然会出现，但大明需要面对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广西的发展并不是朱见深优先考虑的问题。可正因为瑶民一个劲地闹腾，朱见深才决定兴师动众地派兵讨伐，然后顺带着思考广西的发展问题。从这个角度来看，瑶民叛乱固然使得当地百姓深受其害，却也提前开启了广西的城市集群化发展，这恐怕就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另一种无奈体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