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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终人未散

从草原回来之后，朱棣又病了，这一次病得也不轻，紫禁城的太医们好一阵忙乱才算逐渐稳定住了老皇帝的病情。随后，太医们告诉朱棣：“要静养，千万不能再折腾了，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不比二十年前了。”

据说有一位曾为朱元璋看过病的老太医还对朱棣说过这样一段话：“先帝幼年多磨砺，成年之后多风雨，尚且寿七十一而终。陛下得天心眷顾，只要静思少动，长命百岁不在话下。”这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朱棣，你爹小时候饭都吃不饱，十七岁就被迫出门干活，打天下的时候更是腥风血雨，经过这么多挫折，他最终还活到了七十一岁。你从小到大基本没吃过苦，所谓的靖难之役也谈不上多么险恶，朱允炆比起当初的陈友谅和北元更是差得远，你现在只要安心地待在北京城调理身体，别到处乱跑瞎折腾，将来肯定能比你老爹更长寿。灵济宫的方士们也送来不少灵药，表示大家每日都在灵济宫为他祈福，希望他保重龙体，不要过于操劳。

朱棣很惜命，在多方劝说下决定暂时放权，让太子朱高炽监国，内阁和六部协助他一同处理朝政，自己只是偶尔看看军务，除非有重大突发事件，否则决不插手。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朱棣感觉身体越来越好，面色也逐渐红润，只要长期坚持下去，似乎就能远离病痛。

时间来到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十二月，大同和开平等地接连传来阿鲁台寇边的消息，似乎随时有大举进犯的意图。消息传到北京后，朱棣还没发表意见，投降没多久的鞑靼王子也先土干率先表态，他频繁上疏，在朱棣面前揭发了阿鲁台大量的黑材料，还说自己已经与鞑靼部落的部分高官取得了联系，只要朱棣点头，他愿意率军北伐，为大明扫清边患，干掉阿鲁台这个白眼狼。

自投降大明之后，也先土干始终表现得极为活跃，很快就与以靖难功臣为主的武将们打成一片，也在文臣集团中结交了不少朋友，所以当他提出这个建议后，朝堂上几乎是叫好声一片，大家都支持北伐，只不过在北伐主帅的人选上，文臣和武将的看法不太一致。

文臣们认为，也先土干忠勇可嘉，但他毕竟年轻，只适合做北伐大军的先锋，不适合做大军统帅，面对如此凶顽的强敌，还是陛下御驾亲征最好；武将们则认为，也先土干更了解阿鲁台，可以省却很多试探工作，由他担任主帅更为合适。在这段时间里，朱棣的心情一直都不错，因为他的身体正在逐渐好转，可当他看到文武群臣的表态后，原本不错的心情立刻又变得极为烦躁。

文臣们为什么支持北伐，且希望由朱棣御驾亲征呢？因为这样做对他们最有利。在朱棣因病调理身体时，太子朱高炽自然会获得暂理国政的资格，老皇帝的年龄越来越大，正是需要安心调理，可这也会增加他与朱高炽见面的机会，朱棣和朱高炽是两种性格差距很大的人，他们对朝政和时局的看法都不一样，如果两人频繁见面，自然难免会谈论起时政，这样一来，双方发生摩擦的概率就会增大。

皇帝年轻时，有充沛的精力应对朝堂内外的诸多事宜，所以会适当放宽对太子的管束，而当皇帝年老体弱，如果他认为太子与自己的治国理念相左，或者产生了提前接班的想法，届时肯定会对太子下死手。这就类似于父母年轻时忙于工作，平时也就查查你学习成绩怎么样，有没有打架，有没有早恋，其他细节他们管不了，也不想管。可等他们退休之后，如果子女依然与父母住在一起，那么噩梦也就随之而来。你晚睡几分钟要被骂，多赖床几分钟要被骂，多吃点零食要被骂，少吃几口菜要被骂，没有谈恋爱要被骂，谈了恋爱可能还要被骂。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退休了，除了折腾子女，没有其他事情可做。这时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给他们找点事做，比如跳广场舞、外出旅游、返聘再就业，或者生个孙子、孙女给他们带，这样一来，他们就能找回年轻时工作的状态，有了他们认为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自然就没工夫再折腾子女了。

朱棣将大多数政务放下，整天待在后宫调养身体，就像已经退休的父母一样，他的精力虽然有限，但他可以全部用来审视朱高炽这个接班人，到那时，朱高炽的日子可就难过了，他的日子一难过，支持他的文臣们的日子只会更难过，这时就应该想办法给朱棣找点事做。

应该给他找什么事呢？难道把政务还给他吗？那肯定不行，还回去之后朱高炽怎么办？朱棣现在已经六十三岁了，如果朱高炽再不抓紧时间巩固自己的基本盘，将来靠谁来执政呢？所以也先土干一说北伐，文臣们立刻表态支持，但必须由朱棣御驾亲征，目的就是给他找点事做，别整天待在后宫，拿着放大镜找朱高炽的麻烦。

武将们为什么支持北伐，却希望由也先土干担任大军统帅呢？因为这样做对他们而言最为有利。朱棣的年龄越来越大，太子朱高炽又一味地亲近文臣，这令武将们非常没有安全感，这也是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始终被频繁提起的主要原因，他们本人是否有野心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武将们希望他们有野心，否则等朱高炽上台之后，武将们担心自己的境遇恐怕会不太妙。只有尽可能地获得更多的战绩，才能攫取更多的利益，将来在支持两位王爷夺位时也能有更多底气。

既然要捞战绩，自然就不能由朱棣御驾亲征，因为经过了前几次北伐，朱棣的战略已经被大家所熟知，那就是攻心为上。这种战略对大明而言是最好的，可武将们无仗可打，又该怎么立功呢？

能对大明造成最大威胁的敌人一直都在北方，北伐军也是大明最为精锐的军队，朱棣绝不可能把率领北伐大军出征的重任交给投降仅几个月的也先土干，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可武将们依然集体要求也先土干挂帅，意思就是对朱棣说：“您老人家就知道带着大军去塞外搞武装游行，这样的仗打得一点都不过瘾，还是换帅吧！”

如果由也先土干挂帅，武将们自然会趁机撺掇他：“多找陛下要点兵，咱们先把阿鲁台给灭了，然后找机会把瓦剌三王也给灭了。这样一来，您就是我大明最优秀的统帅之一，有资格与中山王徐达和开平王常遇春相提并论了！”

大家可以想想，凭也先土干对草原各部的了解，打出大捷会很难吗？估计不难，毕竟叛徒最清楚己方的优、缺点。如果也先土干真能联合武将们，在草原上打出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大胜仗，年老体弱的朱棣届时还能压得住他们吗？如果也先土干与武将们合流，双方联手把朱高煦捧起来，朱棣真有把握除掉这个全新的利益集团吗？我们恐怕要画一个大大的问号。

大家千万不要高估一个年迈帝王的控制力，哪怕是汉武帝或唐玄宗那样公认的雄主和英主，他们所在的朝代都发生过皇帝年老体弱，朝局失控以致酿成大祸的事情。就拿朱元璋执政期间的例子来说，蓝玉为什么会死？是因为他功绩太大吗？不是的。若论功绩，徐达比蓝玉大得多，他活着的时候不照样被朱元璋收拾得服服帖帖，最关键的原因是太子朱标意外身亡，朱元璋必须重新培养接班人朱允炆，已经没工夫再去打压蓝玉了，所以最后不得不再度掀起大案。如果蓝玉警醒，率先与某位打算夺位的藩王联合起来，年老体弱的朱元璋真能除掉这个全新的利益集团吗？他真的不会重蹈汉武帝和唐玄宗的覆辙吗？我们恐怕也要画一个问号。

一把年纪了还要和文武群臣玩心眼儿，朱棣也真不容易，他首先肯定了也先土干的忠心，随后又肯定了文武百官的忠心，认为大明有这样一群栋梁之材，绝对可以渡过任何难关。阿鲁台早有不臣之心，但在鞑靼内部还有不少像也先土干这样的潜在忠臣，所以大明必须坚定地采取攻心策略，才能逐渐孤立阿鲁台，又不会对鞑靼人民造成伤害。想要做好这样一件事，就必须率先建立起信任关系，所以自己必须亲自出马，否则鞑靼人民心中就会有犹豫和猜疑，这不利于搞好团结工作。

朱棣把话说到这一步，文臣们集体拍手称快，表示陛下真是英明神武，看问题的角度如此高远，臣等皆不及也；武将们不善言辞，吭哧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朱棣开始调兵遣将，并于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正月正式宣布出师北伐，北伐大军号称三十万，具体人数不详，估计和第四次差不多，大约在十万人左右，杨荣等人随行，国内还是老规矩，太子朱高炽监国。

北伐大军一路走一路建设补给线，三个月后才走出国门，担任前部先锋的也先土干了解鞑靼各部族牧区的大致位置，很快就抓到了一些货真价实的俘虏。经朱棣亲自审讯之后，俘虏透露了阿鲁台的最新情况：由于连续数年引来明朝大军的征伐，阿鲁台在鞑靼已经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去年又下了一场大雪，阿鲁台所属部族冻死了不少人和牲畜，大家都纷纷离开了他。现在的阿鲁台只能带着部分人马四处逃窜，他听说大明又派出了一支北伐大军，于是只能灰溜溜地朝着答兰纳木儿河（今大兴安岭西坡的哈拉哈河）一带逃去。

朱棣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刻命大军前往答兰纳木儿河。这段路程的直线距离超过一千五百公里，想当初朱元璋进行第四次北伐时，沐英率领轻骑兵从全宁赶到呼伦湖，直线距离差不多也是这个数，他用了十天时间，而朱棣率领北伐大军赶路，则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

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朱棣与杨荣、金幼孜等文臣联手弄出来一套话术，大意是说阿鲁台屡次辜负大明的信任，所以才惹来杀身之祸，可鞑靼子民都是无辜的，大明皇帝好生恶杀、体天爱人，绝不会迁怒于百姓，还请大家不要害怕，有任何与阿鲁台相关的情报，都可以前往军中进献，大明皇帝会用重赏酬谢。

在行军过程中，朱棣专门派人四处喊话，草原毕竟地势开阔，北伐大军齐声呐喊，声音自然能够传得很远，但没人敢来出售情报，朱棣也不管，反正自己把宣传工作做到位就行，剩下的就等待时间慢慢发酵。像朱棣这样大张旗鼓地进军，阿鲁台就是再蠢也不会被他抓住呀，所以当大军来到答兰纳木儿河时，只见地上有许多车马行进的印记，但早已荒无人烟。

英国公张辅等人分兵四处搜寻，几天之后纷纷回报：“臣等在这方圆三百里搜寻多时，未见敌军人马，想必是畏惧我天兵到此，早已逃之夭夭。”张辅说完这话之后觉得不太保险，于是又补了一句：“请陛下给臣一个月的口粮，臣愿意带领本部骑兵继续深入搜索，肯定把阿鲁台那个反贼给您抓回来！”

朱棣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暂时放弃，并于六月二十一日宣布撤军，大军顺原路返回，路过朵颜三卫的辖区时，出兵把当地扫荡了一遍，然后又在当地做了一出“勒石燕然”的政治秀。

朱棣认为此次出兵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阿鲁台在鞑靼的形象和地位肯定已经丑恶到了极点，等明年和后年再来上几次北伐，阿鲁台的人头估计就会被鞑靼的大佬们砍下来献给自己，届时自己只要借助也先土干在鞑靼的影响力，加强对鞑靼的分化拉拢，至少可以保证北平在数十年内再无边患。

朱棣的想法不错，可人算不如天算，七月十六日，当北伐大军来到苍崖戍时，朱棣忽然病倒；七月十七日，北伐大军抵达榆木川（今多伦西北部地区），朱棣垂危；七月十八日，朱棣病逝，享年六十四岁。

当初朱元璋病逝时，病情可是经过了数月的反复发作，最终治无可治才撒手人寰，事实上大多数皇帝病逝的经历都是如此，可朱棣却是第一天发病，第二天就陷入弥留，第三天直接病逝，病得突如其来，走得干脆利落，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说道呢？

要知道，朱棣是名副其实的实权皇帝，也是大权在握的强势君主，更是年过六旬的年迈帝王，同时还是大病初愈的老病号。正因为有这四重身份，所以无论朱棣去哪里，肯定会有一支庞大且专业的医疗团队随行，而且还会有人二十四小时无间断地看护，在这么多人的看护下，居然还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后世很多人怀疑朱棣可能是被人毒杀的。我赞同这种观点，朱棣应该是被人毒杀的，但下毒的不是别人，正是朱棣本人。

据我推测，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在六月底到七月初这段时间朱棣就有了些许不适，但他并未惊动太医，只是服用了一些“仙丹”，然后就继续行军，期间先是打朵颜三卫，又是勒石留念，身体劳累是一方面，精神肯定也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到了七月十六，身体获得了休息、精神状态获得了缓解之后，朱棣突然病倒了，长期服食“仙丹”所积压的毒素在体内瞬间爆发，太医们也束手无策，所以他很快就去世了。

这种身体和情绪大起大落之下导致病重，最终病逝的情况是有先例的，比如战国时期的秦国国君秦孝公。公元前341年，魏国于马陵之战中被齐国击败，主将庞涓被杀，秦孝公趁机夺取了魏国河西之地；公元前338年，秦军在岸门一带击溃魏军，俘虏了对方的主将魏错，并包围了魏国重镇郃阳，一举扭转了秦、魏双方的战略形势。秦孝公在魏强秦弱的环境中上位，现在他眼见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一身的重担终于能够卸下，可长期勤政也令他的健康状况日益恶化，最终一病不起，并于数日后病逝。

不管朱棣身上到底还有多少谜团，在他去世之后，这些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了，我们最需要做的，就是抛开那些细枝末节，来看看朱棣到底给大明留下了什么。

虽然都叫明朝，但朱元璋的明朝和朱棣的明朝除了都是朱家人的天下之外，在其他方面显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政体。在朱元璋时代，内阁还不存在，宦官更是登不上台面，而在朱棣时代，这两大集团都已经堂而皇之地屹立在了朝堂之上；在朱元璋时代，打天下的功臣集团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而在朱棣时代，他通过靖难之役又捧出了一个全新的靖难功臣集团；在朱元璋时代，官僚们稍一露头就会被打压，哪怕是在朱元璋打击力度最小的“南北榜案”之中，也没发出什么噪声，而在朱棣时代，官僚集团变得愈发强大，太子朱高炽成了他们的代言人，朱棣迫于现状，也只得积极支持他们；在朱元璋时代，北元只能苟延残喘，内部矛盾林立，眼看就有灭亡之虞，而在朱棣时代，他虽然亲自册封了瓦剌三王，转头又把阿鲁台打得抱头鼠窜，可草原势力经过一轮轮的整合之后，已经开始走上了统一的道路；在朱元璋时代，朱元璋根本没有太多心思与外国打交道，你愿意来进贡就来，不来我也不管，而在朱棣时代，朱棣将整个大明的版图扩张到了极致。

既然有不同，就会有比较，朱元璋和朱棣谁更英明呢？答案似乎没有悬念，肯定是朱元璋呀。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朱元璋才是明朝唯一一位庙号为“祖”的皇帝，朱棣去世之后获得的庙号为太宗，一直到明朝第十一位皇帝朱厚熜在位期间，才将朱棣的庙号改为成祖。

应该说，朱棣在许多方面都比不上他爹，当然这并不丢人。在我看来，如果说朱元璋能够与秦皇汉武相提并论，那么朱棣就是成功版本的隋炀帝，因为这两个人都有好大喜功的毛病。从字面意义来看，好大喜功与雄才大略的区别极小，刚好适度叫雄才大略，不慎过度则被称为好大喜功。

隋炀帝好大喜功，致使强盛的隋王朝二世而亡，但如果我们转过头来看看隋炀帝做的事，修大运河，征讨高句丽、吐谷浑，这不都是唐朝后世诸位皇帝在做的事吗？后世子孙不也因此受益了吗？

朱棣同样好大喜功，他安排下西洋，编纂《永乐大典》，攻略安南，设立奴儿干都司，迁都北平，在贵州建省，五次亲征蒙古，他干的事一点也不比隋炀帝差，而强盛的明王朝并没有被他折腾灭亡，所以他可以被称为成功版的隋炀帝。可代价是什么呢？那就是朱棣时期埋下的隐患，在后续的数十年里接连被引爆，朱棣之后的几位皇帝几乎都要为他们亲爱的太宗文皇帝买单。

后世很多人说起后面的几位皇帝时，总会恨铁不成钢地说：“可惜可叹啊，朱棣当初打下的大好江山，就被你们这帮败家子给霍霍了！”这种说法自然有一定道理，朱棣之后的几位皇帝都有施政不当之处，可根本原因还在于朱棣当初挖的坑太深，后面几位皇帝填不上啊。朱棣一缺钱就印宝钞掠夺民财，这种透支未来的执政模式怎么可能长久呢？后面几位皇帝拿不出钱来，可不就只能战略性收缩吗？

朱棣干了那么多耗费巨资的大事，是不是也应该受到批判呢？在当时或许应该，但在后世就不一定了。如果我们能够跳出封建王朝的框架，从一个更为开阔的视野来看待朱棣，自然又会为他的为政举措加分，因为朱棣做过的许多事，在当时看来或许只是为了撒钱、制造声势，这些行为却在后世营造出了一种穿越时空的影响力。

有一位哲人曾说：“国家颁布的某项政策好或不好，通常要等到二十年以后才能给出一个初步评价。”如果把这句话用在朱棣身上，那么这个数字就应该改为两百年、三百年、六百年甚至更为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