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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的朵颜三卫

从表面上看，朱棣迁都是因为北京令他感到安心，现在年纪大了，想回到这里养老，除此之外并没有特殊的用意。可只要是智力正常的人，就不会被他的这套说辞所蒙骗，首都北迁可不是小事，这意味着整个大明的工作重心也开始向北偏移，所以在朱棣迁都北京之后，草原上鞑靼和瓦剌的心都悬了起来。

在前两次北伐中，朱棣把鞑靼和瓦剌挨个收拾了一遍，等他在北京安定下来之后，是否会继续北伐呢？如果继续北伐，目标到底是鞑靼还是瓦剌呢？谁的心里都没有答案，包括朱棣本人。说起来也好笑，朱棣最喜欢通过搞大动作来转移国内民众的视线，前两次北伐尽管在军事上都没有太大的收获，但在政治上却极有意义，所以朱棣坚持认为前两次北伐都是大获全胜。迁都前后遇到一大堆烦心事，朱棣希望能够通过北伐的方式来转转运，可此时的鞑靼和瓦剌都很乖，大明没理由出兵，所以他也不知道该打谁。但就在朱棣为找不到对手而烦心时，鞑靼首领和宁王阿鲁台主动跳出来惹事了。

据史书记载，瓦剌在第二次北伐兵败后，阿鲁台趁机壮大，几年后觉得自己实力强盛了，又准备改变对大明的依附政策，朱棣派使者规劝他好自为之，他却扣住使者不放，并一再派兵袭扰大明北部边境，并于永乐十九年（1421年）冬率军围攻大明北方重镇兴和，杀死了明军指挥官王祥，并宣称兴和是大元中都，应该被划为蒙古领地。

这条史料写得绘声绘色，但我不太相信，这很像是朱棣自己想攻打阿鲁台，于是七拼八凑了一些理由，否则以阿鲁台的资本，根本不会没事招惹大明。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阿鲁台认为朱棣已经被国内诸多事务捆住手脚，所以才出兵攻打兴和作为试探，阿鲁台如此嚣张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史学界并无定论。

史学界虽然没定论，但朱棣可有定论，他一口咬定这是阿鲁台忘恩负义，才乖了没几年又旧病复发，果然还是欠收拾，于是他准备点齐五十万大军北伐鞑靼，好好教训一下阿鲁台。看到五十万这个数字，相信许多读者已经会心一笑。朱棣对这个数字真是情有独钟，每次都要号称五十万，也不怕被别人识破。前两次北伐的总人数我们可以给出一个大致范围，但第三次北伐则要难得多，有人说十来万，也有人说二十来万，还有人说三十七万或接近四十万。

总之，这次北伐的人数对后世读者而言是个谜，但对当时的人却不是谜，兵部尚书方宾认为从征人数太多，后方粮草不足；户部尚书夏原吉认为朱棣每次都带一大堆人北伐，结果啥好处都没捞到，还赔了不少钱，为什么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呢？国内到处都是旱灾、水灾，把钱用来赈灾不好吗？刑部尚书吕中则认为朱棣最近过于操劳，据说身体也不太好，北伐的事还是缓一缓吧；礼部尚书吕震则建议朱棣先考虑外交手段，如果真要北伐鞑靼，至少也要先把瓦剌给拉下水，否则削弱一个养肥另一个，这仗打到哪年是个头呢？

四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把朱棣吵得头昏脑涨，他几次参与争论，又很快被顶了回来，毕竟他不占理。会开到最后，朱棣强行终止了讨论，他命令夏原吉前往开平（今内蒙古多伦）视察储备粮的情况，同时斥责另外三人，说他们对国家不忠，整天就知道钱钱钱，如果不解决北部边患，无论存多少钱最后都要赔出去，想想弱小的北宋是怎么被别人欺负的，再想想先帝是怎么欺负北元的！

朱棣这话其实就是强词夺理，北部是有边患，但并没有严重到必须带几十万人出征的地步，北宋弱小主要是在北方没有屏障，朱元璋能欺负北元，是因为当时的北元并未完全收缩。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方宾等人的顾虑很有道理，但朱棣在前两次北伐中占了便宜，自然不会轻易妥协。

数日之后，朱棣又问在朝的三人对此次北伐是什么看法。在之前讨论的四位大臣之中，夏原吉的口才不算最好，轻易也不说话，可每次开口总能切中要害，现在他已经被支走了，朱棣觉得自己这次应该能够压服剩余三人。可没想到这三位似乎是早就商量好了，还是反复强调手里没钱，粮食不够，应该对北方采用更为柔和的态度。这下真把朱棣给惹火了，他下令将方宾、吕中则、吕震则三人投入大牢，并派锦衣卫快马加鞭赶到开平，把夏原吉抓回来一起下狱，再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还以为这天下不姓朱了！

四位大臣被关进监狱后虽说也没吃什么苦，但朱棣已经放出话了，等此次得胜归来再处置他们，得知这一消息后，胆小的方宾畏罪自尽。当朱棣得知这一消息后，他怒不可遏地下令开棺戮尸：在大军出征前你玩这一出，摆明了是不把朕放在眼里，这是赤裸裸的诅咒！朱棣一边收拾朝堂上的官员，一边在辽宁、河北、河南、山东、山西和陕西等地调兵遣将，同时也像第二次北伐那样，命令全国总动员，为北征事业出钱出力，巨大的战争机器又一次开动了起来。永乐二十年（1422年）三月，朱棣命皇太子朱高炽监国，自己率领大军从北京出发，目标直指阿鲁台！

一个月后，北伐大军抵达宣府（今河北省宣化）东南部的鸡鸣山时，大军动向被鞑靼斥候侦知，阿鲁台立刻命令大军火速撤退，决不能被明军主力抓住，否则死路一条。朱棣对此并不知情，但他明白一点，如此兴师动众地进入草原，必然抓不住阿鲁台，而且现在是四月份，草原的夏秋时节即将到来，牧民们会分散放牧，到时候草原上恐怕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面对此情此景，北伐众将士都很着急，他们纷纷建议朱棣，是不是尽快赶往兴和，那里刚被阿鲁台攻破，也许还会遇到一些敌军，就算遇不到，咱们也可以先把兴和重建起来，不至于整天赶路。朱棣从善如流，大军按正常速度向兴和行进，抵达兴和之后，朱棣开始了重建兴和的工作，似乎又不急于寻找阿鲁台了。

朱棣这边四平八稳地行动着，阿鲁台那边不断派出斥候打探，当他得知明军的动向之后，便采用了一种更为谨慎的态度部署撤退路线，生怕朱棣派出小股精锐突袭自己。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阿鲁台怯意尽去，他认为朱棣不过如此，只会摆开阵势打阵地战，玩运动战、突袭战、游击战却远不是自己的对手，既然如此，那不如抽空偷袭他一下。

在一次军事会议上，阿鲁台将自己的想法分享给在场的诸位大佬，希望他们能够支持自己打一仗，结果遭到了众人的否决，大家都觉得阿鲁台纯属多事，朱棣现在摆明了就是来草原上耀武扬威，你乖乖躲着他不就行了吗？为什么非要去招惹他呢？把大明惹急了，自己又能有什么好处？

阿鲁台被怼得一肚子气，回到自己的营帐后就开始大发牢骚，他老婆听到后不但没有劝慰，还责怪他老是派骑兵袭扰大明边城，惹得明军大举进入草原，这是何苦来哉？两口子正说着，阿鲁台的母亲也来了，她和儿媳妇联合起来一起数落他忘恩负义，阿鲁台被她们烦得没办法，只得选择和自己的亲兵们住在一起。

从表面上看，这是阿鲁台不知好歹，无缘无故招惹大明，引得部族内众多大佬一致反对，他的母亲和妻子忠于大明，也看不惯他这种行为。可如果我们从利益角度分析，会发现事情的真相绝非如此简单。鞑靼是典型的部落联盟，阿鲁台之所以能成为领袖，是因为他懂得把大家的利益摆在首位，众位大佬认为阿鲁台完全可以带领鞑靼走上正轨，于是纷纷支持他，双方本就是利益结合体。如果袭扰大明边境的行为侵犯了鞑靼众位大佬的利益，就算阿鲁台不怕死，敢豁出命去干，众位大佬也不会放任他挑衅大明。换言之，袭扰大明边境如果不是朱棣找的借口，那就必然是鞑靼众位大佬默许或首肯的行动，阿鲁台只是执行者，最多再加上个提议者，罪魁祸首应该是一群人，而不是他一个人。

如今阿鲁台遭到了大家的鄙夷和排斥，回到自己的住处还要被母亲和妻子嫌弃，这其实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想想鞑靼前首领本雅失里的下场吧，他就是因为得罪了大明，结果被朱棣追着打，只得在众叛亲离中仓皇逃窜，最终死于瓦剌首领马哈木之手。如果朱棣故技重施，到处宣扬阿鲁台的恶行，并且声明“只杀首恶，胁从不问”，那么阿鲁台很有可能被众位大佬联合自己的母亲、妻子孤立，然后重蹈本雅失里的覆辙，这也是阿鲁台始终和亲兵们住在一起的原因，他害怕自己一觉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千万别说阿鲁台的母亲和妻子冷血，她们也有自己的母族，如果朱棣不依不饶地非要抓一只替罪羊，为了保全母族，她们也只能牺牲阿鲁台了。这不是她们愿不愿意的事，而是她们只能这样做，执迷不悟地跟着阿鲁台，下场或许就是大家一起共赴黄泉；大义灭亲交出阿鲁台，没准自己还能依托母族的保护活下来。

阿鲁台那边惶惶不可终日，始作俑者朱棣却似乎一无所知，他专心致志地在草原上巡游，抽空还会大搞军事演习。这种演习可不是走个过场就行了，而是会加入考核评定的，靖难功臣孙岩的儿子孙亨就因为在演习中表现糟糕，官职被朱棣一撸到底，从统兵将领变成了随军参议。宠臣张信曾冒死向朱棣报信，坚定了他起兵靖难的决心，但这位老兄的军事水平也不怎么样，朱棣搞演习时他称病不至，结果也被撤销职务闲置了起来。

朱棣对演习的看重令众将士无所适从，大家私下里都在窃窃私语：“陛下来草原上到底是打仗还是练兵，咱们出来这么久，连个蒙古兵的影子都没看见，这叫什么事儿？”久而久之，整支北伐大军的士气变得越来越低迷，朱棣一再提高演习胜利的赏赐，大家也还是有些打不起精神。

转眼来到了六月，朱棣接到了来自河北的奏报：阿鲁台率军袭击万全（今河北省张家口市万全区），远远看上去兵力不少，不过对方并未攻城。此时的北伐大军已经抵达应昌（今内蒙古克什克腾旗西北部），正朝着锡林浩特方向行进。现在能回去救援万全吗？朱棣认为不行。阿鲁台此举意在调动北伐大军，如果跟着他的节奏走，北伐大军就无法掌握主动权了，而北伐大军人多势众，在机动性方面本就处于劣势，如果再不掌控节奏，这仗还怎么打？

想通这一关节后，朱棣回信给万全守将，命他们务必坚守，自己很快会回师救援，同时命令大军加速前往锡林浩特，阿鲁台大军肯定就在此处。军令一出，军中士气大振，以为这次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和蒙古人打一场了，可当大军赶到锡林浩特后，却连个人影也没发现，好不容易提上来的那股气又泄了。与此同时，朱棣也接到了万全送来的军情，阿鲁台大军已经撤退，去向不明。

结合诸多情报，朱棣认为自己之所以找不到阿鲁台，完全是因为有内奸作祟，如果不把这个内奸抓出来，大明以后就永无宁日。在次日的军事会议中，当朱棣抛出自己的论断后，众皆哗然，大家纷纷交头接耳，探讨谁会是内奸。眼见已经成功掌控了局势，朱棣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说道：“屡次出卖我大明军情、暗通阿鲁台的就是朵颜三卫！朕此次北伐名为攻打鞑靼，实际上是为了麻痹朵颜三卫，以便找到合适的机会把他们全部歼灭！”

此言一出，先是一片冷场，随后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大家纷纷开始吹捧朱棣：“陛下您真是胸怀韬略，能人所不能，有了这样一番布置，反贼朵颜三卫肯定逃不出咱们的手掌心，这回一定要灭了这群吃里爬外的家伙！”

朵颜三卫当真暗通阿鲁台吗？史学界的主流观点认为这是事实；朱棣真的是假借北伐阿鲁台之名找机会消灭朵颜三卫吗？这个说法恐怕不可信。朵颜三卫暗通鞑靼已有二十多年，朱棣真想消灭他们，肯定有大把的机会，为什么此时才行动呢？我认为，这应该是朱棣找不到阿鲁台，又不愿空手而归，所以干脆把朵颜三卫给灭了，这样也算没有白来草原一趟。

比起鞑靼，朵颜三卫的力量弱小得多，但朱棣这回却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将大军分成八路，从各个方位包围了朵颜三卫的驻地，同时还在战场外围设置了第二战场和第三战场，一旦有人突围，还可以迅速组织二次打击、三次打击。

七月中旬，北伐大军来到黑龙江洮儿河一带，朵颜三卫的精锐大多驻扎于此，他们早就得知明军的动向，却并未加以防备，以为大军还在四处寻找阿鲁台的踪迹。朱棣趁势突袭，一支人数约为两万的骑兵部队率先出动，打了朵颜三卫一个措手不及。在一阵慌乱之后，朵颜三卫的高层也明白了，这就是冲咱们来的，现在说什么也没用，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一阵交锋过后，仓促应战的朵颜三卫抛尸数千具，剩余人马向西部逃窜，刚好撞上了朱棣亲自率领的中军，双方旋即爆发大战，朵颜三卫再度战败，朝着正北方逃去。朱棣率军追赶，朵颜三卫眼看逃不掉了，只得找到一座高山据险扼守，只是他们的运气不太好，这片高山的背后是一片沼泽地。朱棣在探明周边地形之后，立刻率军从正面猛攻，朵颜三卫抵挡不住，于是打算从山后撤退，结果集体退进了沼泽地，顿时死伤惨重。慌乱之中，部分蒙古兵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沼泽地，横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条大河，河对面也有明军把守，想渡河就要做好被对岸明军射成刺猬的准备。万般无奈之下，朵颜三卫残部只得分散突围，将大量牛羊牲畜留在当地，这才逃出生天。

这一仗朱棣大胜朵颜三卫，但具体歼敌数目不详，只知道北伐大军将整个朵颜三卫的驻地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带着十多万牲畜凯旋了。说起来也是朵颜三卫倒霉，如果他们认真防范朱棣，必然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可朱棣作为战胜一方，他真的赢了吗？其实也没有。要知道，朵颜三卫可是名义上的大明臣子，朱棣攻打朵颜三卫，无论战果多么丰硕，都改变不了这是一场“平定内乱”的战争。没有朵颜三卫相助，阿鲁台的确会变得更加弱小，但朱棣毕竟也没能真正伤到阿鲁台。更重要的是，朱棣此前设立奴儿干都司就是为了制约朵颜三卫，可现在这样一通乱砍乱杀，奴儿干都司官员们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等于白费了，朝廷每年大额的抚边粮饷也等于扔进了大海。你可以说这是“长痛不如短痛”，也可以说“削亦反，不削亦反”，可现实就是，朱棣这一通神鬼莫测的操作直接导致北部草原局势失控。

登基之后的朱棣确实做了许多值得称赞的事，但自迁都北京之后，朱棣也做了许多令人瞠目结舌的事，而且一件比一件荒唐，一件比一件让人费解。比如放弃制衡策略，我们可以理解为北京距离鞑靼太近，朱棣担心后世子孙不争气，重演当年北宋的“靖康耻”，所以转而盯着阿鲁台下狠手，可最终的事实证明，哪怕没有阿鲁台，哪怕东蒙古没有威胁，后世子孙该出事还是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