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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靼臣服

据史书记载，永乐八年（1410年）二月，朱棣因淇国公邱福全军覆没，调集五十万大军再次北伐，意在一雪前耻。这段内容虽出自正史，但据我考证，这个数字靠不住，很可能是记录此事的史官把朱棣号称的军队人数当真了，实际上朱棣此次北伐的军队规模不会超过二十万人。

据《明实录》记载，朱棣带着一部分军队前往北平，按照数次北伐的惯例，从南方带到北方的通常是统帅的直属部队，这支部队的人数不会太多，过去徐达和蓝玉北伐时，带领的直属部队人数通常在一万到五万之间。朱棣虽说是皇帝，但他带领的直属部队人数估计也就在五万左右，太多反而不方便。

当朱棣赶到北平之后，此地已经集结的军队约有十二万到十四万人，简单地做一个加法，此次朱棣北伐的总兵力应该在十七万到十九万人之间，绝不会达到五十万人。虽然军队人数不算夸张，但由于是皇帝御驾亲征，大明的各项准备工作还是以最高规格来布置的。据说为了方便押运更多的粮草，朱棣命工部打造了三万辆“武刚车”，这种车据说是由春秋时期的能工巧匠所制，最早的应用可以追溯到西汉初年。

户部为北伐大军筹备了二十万石军粮，这可不是让朱棣带到北边去打仗用的，北方各地已经备好了粮食，这二十万石粮食是准备大军回程时使用的，在北进途中每五里修一个城堡，粮食会分批储存在里面，除了粮食，仓库中还有不少草料，为了对付蒙古骑兵，朱棣还调拨了大量火器。这个阵仗可以说是历年北伐之最，我们转过头来看看大明的敌人——本雅失里，他被瓦剌打得大败而逃，连大本营和林都丢了，只得逃往胪驹河苟延残喘，虽然他击败了邱福，但我在上文中分析过，他击败的应该只是邱福所率领的一支精锐骑兵，如果不是因为大军主帅死在前线，这种程度的败仗根本不值一提。

面对一个如此弱小的敌人，朱棣却兴师动众，给人的感觉是仿佛他要跑到沙漠上另建一个国家。当朱棣把一切规划完毕后，户部尚书夏原吉看到物资清单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在多次请求朱棣缩减规模无果后，他也只得眼泪汪汪地对朱棣说：“您可一定要速战速决啊，否则长期按照这个规格来筹备物资，我们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都要吃糠咽菜了。”

夏原吉这番话说得言辞恳切，可朱棣并没有听进去，自二月离开南京后，直到五月北伐大军才来到邱福当初兵败阵亡的胪朐河。如果按正常行军速度，朱棣本该提前一个月抵达才对。朱棣此次行军为什么会这么慢呢？大多数史料的说法是因为有小股敌军经常袭扰，朱棣担心会重蹈邱福的覆辙，所以才下令大军缓慢前行，但我认为这个说法靠不住。要知道，此次北伐朱棣是从南京走到北平，再从北平走到胪朐河，其间大多数路程都是在大明境内，甚至是大明腹地，鞑靼骑兵哪敢如此嚣张，直接冲进危险地带呢？鞑靼如今那副破落户的模样，在边境上随便打劫一点残羹冷炙就够他们吃一阵子了，而且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安全，现在居然有人说鞑靼骑兵冒着被全歼的风险冲进大明腹地，他们这是图什么呢？

朱棣此次亲征带上了部分文官，翰林检讨金幼孜就是其中之一，他主要的工作是记录朱棣在生活起居中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金幼孜后来将相关内容编成了一本《征北录》。从《征北录》中记录的内容来看，朱棣除了与武将进行日常交谈，询问行军情况，谈话对象绝大多数都是文臣，谈话内容则是让大家看看塞外风景，不要总是坐在书斋里臆想社会，野马、狡兔和黄羊都与宫中的不同，站在草原举目四望，大家会不会有一种“天人合一”的空明感呢？来到某座小城后，朱棣还会给他们讲这座城市的建造历史，因为这些城几乎都是他过去北伐时所建造或加固的。

如果《征北录》记载属实，那么朱棣在北伐过程中几乎就没怎么管过军队，每天日常问个话，其他工作全部交给武将们去做，他本人的时间则主要用来给文臣们上课，这哪像是去打仗呀，更像是幼儿园老师带着小朋友们参加郊游。一直到五月初，《征北录》中才出现了第一份军情，某位指挥使抓住了一个俘虏，第二天又抓住了几个俘虏和一群牲畜。这些俘虏是鞑靼士兵吗？我觉得不像，他们很可能只是一些不幸被明军撞见的牧民。

在行军过程中朱棣的举动确实有些儿戏，那么到了胪朐河他是否逐渐认真起来了呢？大多数史书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据记载，朱棣于五月十三日抵达斡难河（今蒙俄边境），并在此处大败本雅失里，可实际上这条记载的可信度也不高。还是那句话，因为《征北录》是朱棣近臣金幼孜所写，所以在谈及朱棣第一次御驾亲征的具体情况时，应该以这份史料为第一参考书目。自五月初抵达胪朐河之后，朱棣并没有遇到敌军，他将胪朐河更名为饮马河，并令随行大臣王友和刘才在此建城。整个五月，朱棣几乎都待在饮马河乐呵呵地看着他们干活，大军就驻扎在原地。

《征北录》记载的第一次较大规模战役发生于六月九日，朱棣遭遇了一支骑兵部队，这支部队的人数不多，朱棣只是命自己的亲军出战就把敌人给打垮了，还活捉了几个俘虏。大概是觉得这份战绩拿不出手，朱棣的亲军还追了十多里，最终一无所获。

在此次小规模遭遇战之后，朱棣审问俘虏得知鞑靼的大汗本雅失里和权臣阿鲁台因撤退方向产生了分歧，现在两人已经分道扬镳，本雅失里正在朝着斡难河的方向行进。直到此时，朱棣才算是得知了敌军的确切动向。

当朱棣还未赶到斡难河时，提前探知明军动向的本雅失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以为朱棣会像邱福一样，生怕自己跑掉，所以仅率精锐骑兵追击，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像当初收拾邱福那样，直接把朱棣也给灭了；如果朱棣率大军前来，那么自己再撤也不迟，毕竟从机动性来看，本雅失里所部远胜于朱棣的北伐大军。

应该说本雅失里的如意算盘打得还不错，这也的确是个较为稳妥的办法。果然，朱棣担心本雅失里逃跑，于是命骑兵先锋率先赶到斡难河，这支部队的人数约为两万。当本雅失里发现这支敌军入围后，立刻招呼伏兵杀出，意在一举全歼这股明军，打完再撤也不迟。可出乎本雅失里预料的是，眼前这根硬骨头非常难啃，本雅失里数次带队冲击都未能奏效，明军的骑兵先锋临危不惧，战争始终处于焦灼的态势。

随着时间的推移，本雅失里变得越来越焦急，明军大部队就快到了，再不想办法解决眼前这股敌军，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万般无奈之下，本雅失里只得鼓起勇气再度发起冲锋，可对面那股明军仿佛是遇强则强。当本雅失里打算孤注一掷强杀对手时，明军也爆发出了最强的战斗力，两边硬碰硬，本雅失里完败，最后只能带着七个骑兵随从仓皇逃窜。

这就是朱棣第一次北伐时大名鼎鼎的“斡难河之战”，朱棣大胜本雅失里。可实际上，朱棣连本雅失里的面都没见到，仅仅是两万骑兵先锋出马，就把对方打得大败而逃。这支骑兵先锋的正、副统领名字分别叫刘江、梁福，刘江算是一员战将，但梁福名气不大，这两人在此时也算不上多有名，就是两个普通将领。

战胜本雅失里后，有数百位跟随他撤退的鞑靼贵族被俘，俘虏们被刘、梁二将圈禁在一起，等待朱棣发落。当朱棣赶到战场后，先是表扬了刘、梁二将的出色发挥，后又主动与被俘的鞑靼贵族们交谈。朱棣粗通部分蒙古话，当他了解到这些人并不是本雅失里嫡系时，立刻表现得非常宽仁，他说自己只是为了讨伐残忍杀害大明使者的本雅失里，绝不会加害无辜受牵连的人。接下来，朱棣把他们尽数释放，同时还把缴获的粮草和牲口还给了他们，并严令军队不得骚扰他们。朱棣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分化、瓦解团结在本雅失里身边的利益集团，从而让本雅失里沦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再结合朱棣之前如同儿戏一般的行军，他真正的用意也就呼之欲出了。

二月份从南京出发准备北伐，这个时间节点倒也不算太尴尬，但五月份才来到饮马河，这就有问题了。草原的夏秋时节即将到来，朱棣很可能抓不住本雅失里的主力部队，那他这次劳师远征岂不是空费人力吗？实际上朱棣就是打算搞一次规模盛大的武装游行，让草原上的两大势力看看大明的力量：朕不打你们是慈悲为怀，绝不是打不过你们；真要是不识好歹，等到冬春风雪季，朕把这支大军撒进草原，等待你们的会是什么呢？大家都是明白人，给你们脸，你们就好好兜着，懂吗？

我这样一个后世读史者都能看懂，当时草原上的各位枭雄肯定也能看懂。阿鲁台为什么不愿意跟本雅失里一起撤退呢？根本就不是因为在撤退方向的问题上谈不拢，而是阿鲁台一开始就明白朱棣的用意，他就是为了收拾不尊重自己的本雅失里，自己要是跟着本雅失里一起撤退，迟早要被连累。本雅失里懂不懂呢？通过他后面的表现来看估计是不懂，或者说他懂了也只能假装不懂，因为他亲手杀了大明使者，朱棣打定主意要拿他的人头立威，在这种时候，懂不懂都是个死，那何不装傻充愣赌一把呢？只有把朱棣渲染成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魔头，只有把大明讹传为一个阴暗堕落的邪恶国度，本雅失里才有可能最大限度地把鞑靼残余势力整合起来，甚至有机会把阿鲁台排挤出局，到那时，无论是战是和，都有可操作的空间。可朱棣搞了这样一出武装游行，又把那些非本雅失里嫡系的鞑靼贵族尽数释放并予以优待，这些行为都像钢钉一样，狠狠地扎在了本雅失里的心窝上。

不甘心束手就擒的本雅失里还想放手一搏，他在飞云山一带将自己的所有嫡系部队组织起来，打算真刀真枪地跟朱棣干一场。本雅失里的嫡系部队有多少人？有传言说大约五万，我也不知道这个数字是从哪里得来的，反正我没有发现类似的记载。《明史纪事本末》的说法是拥众数千，《明史》和《明实录》甚至都没提具体数字。事实上此时的本雅失里比丧家之犬强不了多少，他怎么可能还有五万人马呢？我认为“数千人”这个数字才是靠谱的。

除了本雅失里的嫡系部队，阿鲁台似乎也在附近的飞云壑盘旋。本雅失里之所以会前往飞云山集结旧部，并不是说他的旧部都在这里，而是因为他知道阿鲁台也在这里，他的这种做法有点“拉大旗作虎皮”的意思，就是希望阿鲁台能给自己扎扎场子。对于本雅失里的小心思，阿鲁台一清二楚，他难道不知道朱棣大军即将到来吗？自然是知道的，可他为什么不走呢？因为他想趁朱棣收拾本雅失里时捞点好处。阿鲁台自以为已经读懂了朱棣，他消灭了本雅失里后，就必须拉拢自己，否则整个鞑靼就会脱离大明的掌控，而瓦剌则可能获得一家独大的机会。

了解到相关情况之后，朱棣并没有特别的表示，只是命令大军继续行进，二十万大军不急不缓地向飞云山方向围拢。鞑靼那边，本雅失里多次约见阿鲁台，希望他能与自己联手抗敌，阿鲁台没有明确表态，只是一再指责本雅失里行为鲁莽，要不是他把大明使者给杀了，何至于惹出这样的祸事呢？眼见阿鲁台打算见死不救，本雅失里也只能愤愤地骂了几句，然后回到己方大营整顿兵马，这一仗关乎他的性命，不得不谨慎。

可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本雅失里已无力控制局面了，当他的嫡系部队听说阿鲁台很可能不会参战的消息之后，整个军营顿时就乱了起来，然后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消息：只要把本雅失里的人头送给大明皇帝，咱们就有可能被宽恕！

本雅失里非常警觉，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机会再与朱棣较量了，因为这个地方已经变得极不安全，很可能会威胁到自己的生命，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逃命。于是趁朱棣大军还没赶到飞云山，本雅失里又带着寥寥数位亲随逃之夭夭，前往瓦剌避难去了。

本雅失里逃跑之后，阿鲁台有些不会了：他根本不想和朱棣打仗，现在本雅失里跑了，自己该怎么办呢？相对现实的做法是赶快派人前去联络朱棣，告诉他罪魁祸首本雅失里已经逃跑，请大明军队即刻调转方向，或许还能追得上。这个做法够现实，但也很怂。强硬一点的做法是派一支军队拦住朱棣大军的去路，告诉他们阿鲁台大爷在此地休息，此路不通，烦请绕道。这就更不可能了，阿鲁台要是有这个底气，当初他还逃个什么劲儿呢？

就在阿鲁台左右为难时，突然有消息送到：大明前部先锋部队已经杀过来了！事到如今，想不打也不行了，阿鲁台只得硬着头皮率众迎敌，结果没打几个照面他手下的军队就被冲散了。眼见事不可为，阿鲁台只得朝额尔古纳河北部地区撤退，一边退一边骂朱棣：“说好的只打本雅失里呢？说好的东西平衡呢？怎么你下起手来这样没轻没重啊？要不是我跑得快，恐怕现在连尸体都没了！”

好不容易逃脱了明军的追捕，阿鲁台越想越气，自己不就是在旁边看热闹吗？怎么突然又变成明军的重点打击对象了？你朱老四自己没用，抓不住本雅失里，怎么转过头拿我出气呢？于是阿鲁台派出一位使者前往明军大营，想找朱棣讨个说法。在大营中，阿鲁台的使者用一种异常悲愤的语气对朱棣说：“太师（阿鲁台）一向敬仰大明，对本雅失里擅杀天朝使节的做法也非常气愤，当他得知大明天兵降临草原准备惩罚本雅失里时还拍手大笑，以为自己的祷告得到了长生天的回应，并打算与贵军一同夹击本雅失里。可万万没想到，您居然如此不辨是非，朝着友军下毒手，真是令人寒心啊！”

朱棣就坐在帅位上静静听着，等阿鲁台的使者把话说完之后，朱棣脸色一沉，用低沉的嗓音对他说：“当初就是阿鲁台力推本雅失里上位的，本雅失里无论做了多少错事，阿鲁台都有责任，现在你们还敢推卸责任，是嫌朕的宝剑不够锋利吗？朕不愿意把事情闹大，这次只是小惩大诫，你回去告诉阿鲁台，让他以后乖乖听话，大明不会亏待他的！”

使者回去之后把朱棣的话一五一十地尽数转达，同时告诉阿鲁台：“大明皇帝说了，只要您愿意臣服，他就封您为和宁王，与瓦剌的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三人享有同等待遇。”阿鲁台听完后阴沉着脸，好半天没有言语。他希望获得与大明对等的身份地位，而不是做大明的臣子，可现在自己刚吃了败仗，也不敢率军回去复仇。想了一会儿，阿鲁台命令大军继续后撤，对朱棣的建议就当没听到。

朱棣没有等来阿鲁台的回复，但他并不着急，眼见草原上已经无戏可唱，于是便命令班师回朝。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北伐大军就回到了北平，大军各归各位，朱棣则带着直属部队走走停停，直到十月份才回到南京。

永乐九年（1411年），投靠瓦剌的本雅失里被瓦剌三王之一的马哈木所杀。人头送到南京，朱棣非常开心，给了马哈木许多赏赐，随后又传下诏令：从即日起加紧备战，一个月后挥师北伐。

得知这一消息后，阿鲁台这回是真的害怕了，他连忙遣使前往南京求见朱棣，表示自己特别喜欢和宁王这个称呼，希望能够得到册封。朱棣根本就没搭理他，北伐大军照常出动，只不过这回没去找阿鲁台的麻烦，而是直接前往擒胡山，据说在此山山顶的东北部有一块巨型白石，朱棣便命人在上面刻下了“瀚海为镡，天山为锷，一扫胡尘，永清沙漠”这十六个大字。

在朱棣第一次北伐获得胜利之后，大明在短期内不用担心鞑靼和瓦剌的问题了：瓦剌那边都是自己册封的王，阿鲁台那边则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接下来双方应该会进入一个发展期，草原的局势会趋于平缓，大明也可以抽出空来解决一下边疆其他地区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