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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破大立

当盛庸决定弃守城池，另选一个场合与朱棣交战时，有两个地点可供他选择，济南和东昌。

济南地势开阔，最适合兵多将广的朝廷大军发挥，盛庸最初本打算再搞一次济南保卫战，但随后他又自我否决了，朱棣的骑兵部队太过厉害，朵颜三卫勇不可当，真要是正面交锋，盛庸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再者，济南城高粮足，朱棣用时三个月也没能攻下这座坚城，现在他带着一帮乌合之众，恐怕也没胆量再攻城了，在此处设防，就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东昌就是现在的聊城，在济南西部，此处西南高、东北低，如果朱棣往东昌行进，就必须从德州，也就是东昌的东北部进入，这样一来，朝廷大军完全可以借助地利，从高处冲向处于低处的叛军。

当朱棣率军赶到东昌后，发现朝廷大军不但没有继续往南逃，反而摆开阵势等着自己，便立刻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地利。战场是盛庸选的，有利地形肯定已经被他占完了，自己能不能后退，换一个地方反客为主，等待盛庸的追击呢？答案自然是不能。在济南尝到了失利的苦果后，朱棣麾下这支军队的士气本就不算高，再加上这一路闹得鸡飞狗跳，真要换个地方又能去哪呢？哪也不是自己的主场啊。

几乎就在一瞬间，朱棣做出了决断。率军冲锋，自己的骑兵部队很强，只要能一鼓作气冲垮对面，就有可能获得胜利。与此同时，朱棣还命令张玉带领精锐骑兵绕道至朝廷大军的后方，一旦前线战况处于焦灼态势，张玉就从后面将朝廷大军切为两段，重复白沟河之战的胜利。

这种招数朱棣用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能奏效，所以他认为朝廷大军对自己的战术无能为力，因为朝廷大军的单兵素质不如己方。在朱棣看来，哪怕你盛庸知道我会率军从后方突袭又能如何？如果你分兵防范，主力就有可能被冲垮；如果你不分兵防范，那就等着被前后夹击。如果你也同样分兵突袭我的后方，那就看我们谁的突袭能力更强，谁的主力坚持的时间更长。

可朱棣这次有些托大了，他忽视了朝廷大军的成长，在白沟河之战中，如果没有那阵大风，还不知道谁胜谁负呢。现在朱棣已经遭受了一次失败，士气此消彼长之下，这种做法还能奏效吗？

建文二年（1400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朱棣的军队刚抵达东昌，盛庸就带兵冲了过来，朱棣知道自己没有地利，再加上麾下大多是骑兵，所以也毫不客气地选择了对冲，并将打击重点瞄准了盛庸的左翼。一阵冲杀过后，朱棣眼见战果不佳，于是改变了攻击重点，亲自率军朝着盛庸所在的中军突击。眼见朱棣率军朝自己冲了过来，盛庸心中难免一阵紧张，当初李景隆在郑村坝就是被这样的招数击溃的，虽然战前已经做足了准备，但当事情真正发生时，谁敢保证不会有意外出现呢？幸运的是，盛庸此次的运气还行，没出现“大风吹断旗杆”或者“部队自乱阵脚”的情况，双方鏖战许久，叛军骑兵精锐，朝廷大军人数众多，谁也没占着便宜。就在这时，张玉率军从后方杀了出来。

对此盛庸早有安排，他指挥左、右路大军向中路靠拢，把朱棣团团包围，然后命预备队顶住张玉的突袭，给自己争取时间。盛庸的想法也很简单：只要能把朱棣活捉或杀死，后面那支骑兵就翻不起大浪。

双方就这样鏖战了一天，结果朱棣被救离现场，没能抓住大鱼的盛庸把气全撒在了背后的那支骑兵身上，最终把这支突袭部队全歼，主将张玉被杀，朱棣痛失一员爱将。张玉的死令朱棣极为痛惜，在此后的二十多年时间里他曾数次谈及张玉，每次都会流泪。朱棣认为张玉“才备智勇，功当第一”，还给了他配享太庙的无上殊荣，与自己一同永受后世香火。

朝廷大军左、中、右三路一起夹击，张玉因此战死也并不奇怪，最令人意外的是：朱棣是如何逃出包围圈的呢？史书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据说是因为朱允炆不想背负伤害叔叔的罪名，所以朱棣所过之处没人敢放暗箭，于是朱四爷像超级英雄一样左冲右突，最终逃出了包围圈。

这种内容虽然出自正史，但我认为不可信。朱允炆到底有没有说过“不想背负害叔罪名”的话呢？我在前文中分析过，大概率是没有说过的。就算朱允炆说过这样的话，那也可能是暗示把朱棣弄死在乱军之中，绝不是不想他出事。退一步讲，就算朱允炆的意思真是不希望朱棣出事，可在战场上，哪有工夫想那么多呢？

战场本就是一个杀人场所，我们完全可以设想这样一个场景：当朱棣打算以某个小队为突破口时，他自然会拿起武器朝这个小队冲过去，如果这个小队胆敢阻挡，必然要与朱棣短兵相接，到那时，谁杀死谁都不是什么大事。也许这个小队的成员打算把朱棣放过去，可朱棣不知道啊，当他准备挥动武器砍死眼前的士兵，杀出一条血路时，那位即将被砍死的士兵万一没躲开，岂不是当场就一命归西？涉及生命安危就算这名士兵最初没有杀死朱棣的想法，但谁敢保证他不会在生死关头拔刀砍过去，当场要了朱棣的命呢？

我们要明白一点：朱棣被左、中、右三路大军重重包围，就算无人阻挡，他骑马也得跑半天。战场上到处都是人，他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杀出重围，可在这一过程中，三路大军居然眼睁睁地看着朱棣逃跑，这可能吗？如果朱棣发现敌军都像傻子一样看着自己突围，那他肯定不会继续逃跑，而是联合接应他的兵马再度冲杀回来，趁这帮人愣神的功夫再杀他个回马枪，你说朝廷大军这仗还怎么打？

综上所述，我认为朱棣并不是因为朱允炆的某些言语活了下来，而是被人救下来的。为什么史书不如实记录呢？一方面自然有神话朱棣“天命所归”的需求，另一方面是救下朱棣的这个人不宜大肆宣传。

那到底是谁救下朱棣的呢？史书有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法是朱棣麾下的猛将朱能，但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朱棣在称帝之后封赏功臣时，封给朱能的食禄为两千二百石，而封给另一员猛将邱福的食禄为两千五百石。邱福没有救驾功劳，但他的食禄却比朱能还高，可见在朱棣看来，朱能的功劳不如邱福。如果朱能真有救驾之功，他的功劳又怎么会不如邱福呢？功高莫过于救驾啊。

第二种说法认为，在东昌之战中救下朱棣的是他的次子朱高煦。朱棣的正妻徐氏（开国元勋徐达的长女）生了三个儿子，分别是朱高炽、朱高煦和朱高燧。朱棣登基之后封朱高炽为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明仁宗），朱高煦为汉王，朱高燧为赵王。

朱高炽是个残疾人，身躯肥胖，再加上性格柔弱，朱棣是马上天子，他根本瞧不起自己的这个长子，反而认为次子朱高煦骁勇善战，很像自己。朱高煦以为朱棣有废长立幼的心思，所以总想着和哥哥朱高炽争夺太子之位，最终功败垂成。朱棣去世后，朱高炽很快也去世了，明宣宗朱瞻基继位，朱高煦选择了起兵造反，最终被朱瞻基所杀。

正因为朱高煦的结局不好，所以他曾在靖难之役中救驾的功劳被刻意淡化甚至抹杀，也就不足为奇了。

言归正传，朱棣被救，兵马折损大半，爱将张玉惨死，虽然杀死了很多敌军，但这毕竟是一场惨败。次日朱棣还想重整旗鼓继续交战，却发现军无战心，刚一交锋就节节后退，只得传令收兵。眼看朱棣准备撤退，盛庸立刻传令追击，朱棣率领亲兵殿后，击败了数波敌军。盛庸觉得再战未必能讨到好处，如今既然已经找到了击败朱棣的方法，下次整顿兵马再与他交锋就是了，他这次运气好被人救走，难道下次还会有这样的好运吗？

就这样，耗时两天的东昌之战终于落下帷幕，叛军损伤过万，朝廷大军的损伤也过万，在战损比上双方算是打了个平手，但从战场的实际情况来看，这回是朱棣吃了大亏。

时间来到建文三年（1401年）二月十六日，朱棣再度挥师南下，与盛庸在夹河相遇，双方随即爆发大战，交战首日朱棣再次失利，数位大将战死。第二天突然刮起一阵东北风，叛军趁势杀入敌阵，盛庸抵挡不住，败逃至德州，驻扎在真定的吴杰与平安接到盛庸兵败的消息后立刻起兵救援，结果中了朱棣的埋伏，几个回合下来，被打得损兵折将，只能逃回真定固守。

在谈及夹河之战时，很多人都会大肆渲染那阵突如其来的东北风，刚在东昌战败，在夹河的初战又失利，却又能立刻在第二天反败为胜，这不是天命之子又是什么呢？

事实上，朱棣此次获胜虽有一定的运气因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朱棣变得更强了。打败仗还会变得更强，这是为什么呢？在朱棣起兵之前，他的三护卫被朱允炆强行解散了，但三护卫的中、低层军官却被朱棣留在了身边，最初秘密练兵，后来公开演武，这也是他起兵时的基本盘。战胜耿炳文之后，朱棣带着这支见过血的精兵攻克大宁，将宁王绑上了自己的战车，朵颜三卫这样的王牌部队加入己方阵营后，给了朱棣在郑村坝和白沟河等地与李景隆正面对抗的底气。

可无论朵颜三卫有多勇猛，终究不是自己的部队，所以在一系列胜利之后，这支军队逐渐出现了问题，虽然还没有达到“派系林立”的程度，但军纪逐渐松弛乃至败坏，使朱棣的战斗力大打折扣。

举例说明：如果把南京朝廷看成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那么朱棣起兵之初就是一只野猫，它看起来威胁不大，可如果盔甲无法覆盖的地方被它挠上一爪子，也得疼好多天；在经过一系列胜利之后，朱棣成长为一条大型犬，但这条大型犬的身体并不健康，不是今天闹肚子，就是明天头晕、腿软。从表面上看，大型犬显然比野猫更威武，但对全副武装的南京朝廷而言，对付看似庞大的大型犬远比对付灵活的野猫更容易，更何况还是一条满身毛病的大型犬。

在经历过济南保卫战和东昌之战的失败后，大量非嫡系军队阵亡，这也给了朱棣顺势肃清内部、重新打造精锐的机会。两个月后，当朱棣带着这支全新的军队再度南下时，一切都不一样了。大型犬治好了一切病痛，并开始朝着野狼的方向进化，力量和体型在增强、增大的同时，敏捷也没落下。

如果朱棣的军队未经过这种蜕变，那么即使有东北风助阵，也是无济于事的。朵颜三卫这样的佣兵部队打顺风仗、捡便宜可以，野战收拾羸弱的南方士兵也可以，但他们却绝不会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帮朱棣攻城，因为那不是雇佣兵该干的活。在夹河之战中，朱棣没有再玩骑兵绕道拦腰斩断的把戏，只是借助风势直冲敌阵，盛庸根本抵挡不住。至此，朱棣经过大破，最终达成大立，盛庸如果不及时转变应对思维和作战策略，那么他早晚也会成为“第二个李景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