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盛世的底气,不在城墙有多高
公元618年,李渊称帝。公元907年,朱温灭唐。
二百八十九年,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大一统王朝之一。
关于唐,我们听过太多形容词: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万国来朝。这一篇,我们换一个角度:唐朝这套系统,是怎么跑起来的,又是怎么崩掉的。
01 三省六部:一台分工明确的机器
唐承隋制,但把它做细了。
中书省草拟诏令,门下省审核封驳,尚书省执行,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关键在于“封驳”:门下省如果认为诏令不当,可以退回。这意味着,皇帝的意志,不是最后一道程序。
唐前期,这套机制运转良好。贞观年间,魏征多次当面顶撞太宗,太宗虽怒,仍纳其言。制度的弹性,很大程度上靠人的自觉撑着。
02 均田、租庸调、府兵:三根支柱
唐前期的财政与军事,建立在三根支柱上。
均田制。 丁男授田一百亩,其中二十亩为永业田,八十亩为口分田。土地国有,按丁分配。
租庸调。 租:每丁每年纳粟二石;调:纳绢或布;庸:不服役者,每日纳绢三尺代役。“庸”的出现极重要——它意味着劳役可以用钱抵。
府兵制。 兵农合一,折冲府管兵,士兵自备武器粮粮,轮番宿卫。全国设六百多个折冲府,关中占三分之一,形成“内重外轻”。
这三根支柱有一个共同前提:人少地多,均田可行。 一旦人口增长、土地兼并,整个结构就会松动。
03 转折:从开元到天宝
公元713年,李隆基即位,开元之治开始。姚崇、宋璟、张九龄相继为相,吏治清明,户口增至九百万户左右。
但开元后期,变化发生了:
均田制瓦解。 人口增加,可授之田不足;贵族、寺院、商人大量兼并。农民失地,逃亡,户籍混乱。
租庸调转向两税法。 公元780年,杨炎推行两税法,按财产与田亩征税,分夏秋两季。这是中国赋税史上的一次大转向:从“按人征税”变成“按资产征税”。
府兵制崩坏,募兵制兴起。 玄宗后期,边镇设十节度使,兵力四十九万,中央禁军仅十二万。“外重内轻”的格局形成。
结构变了,但制度没有跟上。这就是安史之乱的土壤。
04 安史之乱:八年,改变了一切
公元755年,安禄山以“奉密诏讨杨国忠”为名,起兵范阳。
此前,他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拥兵十五万。
叛军南下,半年破洛阳,次年破长安。玄宗奔蜀,马嵬驿兵变,杨国忠被杀,杨贵妃缢死。
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是为肃宗。此后八年,唐靠郭子仪、李光弼,借回纥兵,才勉强平乱。
代价是惨烈的:《旧唐书》载,天宝十四年全国户口约九百余万户,到广德二年只剩二百九十余万户。数字或有统计失真,但人口锐减是事实。
此后,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党争不断。唐还在,但已不是那个唐。
05 唐为什么“开放”
唐人最让人着迷的,是那种不设防的气度。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东市、西市,胡商云集。粟特人开酒肆,波斯人卖珠宝,新罗人、日本人来留学,突厥人做将军。
玄奘西行(627—645),带回佛经六百五十七部;鉴真东渡(六次,753年成功),把律宗与建筑、医药带到日本。
诗人里,李白可能生于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一带),白居易写《胡旋女》,元稹写胡乐。
开放的底气,来自实力,也来自自信:不怕被改变,才敢让人进来。
06 唐诗:一个时代的声音
《全唐诗》收诗四万九千余首,作者两千二百余人。这个数字本身,就是奇迹。
初唐有“四杰”,盛唐有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高适、岑参;中唐有白居易、韩愈、柳宗元、刘禹锡;晚唐有李商隐、杜牧。
李白的诗是“飞”的,杜甫的诗是“沉”的。 一个写盛唐的自信,一个写乱世的痛。
杜甫的“三吏三别”,写的是征兵、抓丁、离别。他没有站在高处俯瞰,他蹲在路边,看着一个老妇被带走。
唐诗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它美,而是因为它敢写真实的痛。
07 唐留下了什么
制度。 三省六部、科举、律令、均田(虽废但其理念长存)、两税法,都被宋明清继承改造。
文化。 唐诗、唐楷、唐乐、唐画。颜真卿的字,是中国人对“正”的想象。
世界性。 “唐人”成了海外华人的自称。这个称呼,比王朝活得更久。
最后说一句:
唐朝的崩,不是因为外敌,而是因为它的制度只适配“人少地多”的时代。当人口、经济、军事都变了,它没有及时改造自己。
盛世的真正危险,是它太成功,以至于不愿意改变。